他没有急着看那份摘抄,而是先抬眼看了看站在面前的柳生新左卫门。
柳生穿着一身倭官常服,深蓝色的袍子,腰间没有佩刀。他手里抱着一卷自己写的札记,神态比平时收敛了几分——他知道今天要谈的事情不轻松,不是平时那种插科打诨讲段子的场合。
“柳生,”赖陆开口了,语气随意,但问题一点都不随意,“你前世那个账号,‘皇明之殇’,做到千万粉丝,专门讲明史。我问你——波斯这个沙阿,要是放进你的视频选题里,你取个什么名字?”
柳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知道陛下要的不是正经回答,是那种带着UP主职业病式的、一针见血的标题。
“回陛下,若按臣前世的账号风格,标题大概是——‘史上最像你的波斯皇帝:用奴隶兵、用火炮、用商队,把部落贵族全干沉默了’。”
赖陆挑了挑眉,没有表态。
柳生接着说:“但点进去,正片播完,后半集得改个名——叫‘明君机器越完美,儿子越像废棋:阿巴斯式绝对君主的继承死局’。”
赖陆放下手里的笔,往后靠在椅背上:“说人话。别用标题党。”
柳生收起笑容,正了正神色,把那卷札记翻开。
“陛下,阿巴斯一世即位的时候,萨法维王朝已经快要散架了。他接手的是一个内外交困的烂摊子——西边有奥斯曼人压着,东边有乌兹别克人咬着,国内有三股势力互相拉扯。”
“哪三股?”
“第一股,红帽军。基齐勒巴什,土库曼部落骑兵,是萨法维立国的老本钱。但到了阿巴斯他爹那一代,红帽已经变成了国中之国——谁的部落兵多,谁就能废立沙阿。第二股,波斯文官系统。这些人管着税收和文书,跟红帽贵族互相看不顺眼,但没有自己的军队,只能依附于沙阿和部落之间摇摆。第三股,什叶派教团。宗教领袖有自己的田产、信徒和影响力,有时候比沙阿说话还管用。”
赖陆点了点头:“三家分权,沙阿被架空。”
“对。但阿巴斯没有认命。他干了三件事,把局面翻了回来。”
柳生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件事——另起炉灶建军。他不再从红帽部落征兵,而是从高加索战俘、格鲁吉亚人、亚美尼亚人里面挑选忠诚可靠的年轻人,组建了一支全新的军队,叫作‘格胡兰’。这支军队不领部落的饷,不认部落的旗,直接归沙阿指挥。装备火枪和铜炮,训练采用欧式操典,战斗力远超红帽骑兵。有了这支新军,阿巴斯就不再需要看部落贵族的脸色了。”
“第二件事——削部落财政,收王领。他把原来由部落私领的税收逐步收回中央,各省派亲信总督,不再由部落头人世袭。首都也从边陲的大不里士迁到了腹地的伊斯法罕,远离红帽势力的核心区。同时大力修建驿站,全国驿站数量增加到近千处,商队、情报、征税全部沿着驿道运转。丝绸贸易收归国营,霍尔木兹港从葡萄牙人手里夺回来,联合英国东印度公司控制波斯湾的商路。军队有钱,商路有钱,沙阿不再靠贵族给钱。”
“第三件事——用宗教绑定认同。他把什叶派的圣地、宗教学者和国家节庆全部拢到王权之下,制定了一套新的等级标准:不分突厥人、波斯人还是亚美尼亚人,只看你是否效忠沙阿。同时设立一个由皇帝指定代表组成的最高会议,名义上是咨询机构,实际上所有的裁断权都在沙阿一个人手里。”
柳生说完,合上札记,看着赖陆。
赖陆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像朕。”
两个字,简洁,笃定。
“朕灭德川、平丰臣、收明地,靠的不是旧大名,不是旧台吉,不是旧阁老。朕另练直辖之军,另设流官之网,另用五民六民互相看住。不把鸡蛋放在任何一个篮子里,因为每一个篮子都有可能变成敌人。”
柳生点头:“像。但正因为像,才可怕。”
“怎么说?”
“阿巴斯把‘裁决’的权力全部收进了自己一个人的头脑里,制度只是他手里的火钳。红帽不服,他换血;文官不稳,他设咨询但不给实权;宗教领袖想插手,他既捐田产又亲自朝圣,把宗教威望也收归己有。他一个人,同时扮演了统帅、宰相、大法官和宗教领袖的角色。”
柳生的语气沉了下来:“可他老了以后呢?长子被他怀疑谋反,处死了;次子和三子被他刺瞎了眼睛;最后只能传位给孙子。萨法维后来的沙阿,绝大多数平庸软弱。新军还在,商路还在,国库也不算空虚,可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像阿巴斯那样,同时压住部落、教团和省督。沙阿这台机器越精密,对操作者的要求就越高。后来的沙阿只要少了三分果决、三分手腕,所有被压住的势力就会一起回弹——宦官、后宫、红帽余部、省督、商税衙门,全都跑来分权。一台完美的机器,交到了一个不合格的操作员手里,结局比没有机器更惨。”
东暖阁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风吹槐叶的沙沙声。
赖陆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大舆图前。图上标注着六京的位置、五民的分布、藩律的适用范围、流官的任命节点、无礼讨在各藩的不同解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颜色,像一张覆盖了整个东亚和部分中亚的蛛网。
他的目光落在归化城的位置上。
“素囊,就是朕手里的小红帽。”他说,“有血统,没兵;有恨,没局。朕用他制衡素巴第,是借他的恨。朕限他的户籍、甲兵、禀命,是防他变成第二个阿巴斯——哪怕他根本没有那个本事。”
他转过头来,看着柳生:“但素巴第呢?他要是真的把喀尔喀右翼整合起来,再用黄教、用互市、用谱系法理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草原上的沙阿,朕该怎么办?到时候就不是素囊的问题了,是素巴第的问题。”
柳生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分量很重的话:“陛下,波斯这面镜子,不是让您学阿巴斯的——是让您防‘康朝陷阱’的。”
赖陆的目光微微一凝。
“您现在以一人之力,兼裁五民。明人走科举,倭官守武仪,朝鲜两班奉礼法,女真蒙古承世袭,色目人纳商税。再加上藩律自治、无礼讨各藩自解。您活着,所有的藩律冲突都会送到东暖阁来,由您一锤定音。您不在呢?”
柳生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康朝殿下要面对的,不是一个红帽,而是一百个红帽。毛利、岛津、加贺、归化、鄂尔多斯、喀尔喀、色目海商——每一家都有自己的‘本地旧仪’,每一家都会说‘我们不违建文旧律,不违武家旧仪’。殿下若没有您这种天赋,就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把权力全部收回来,像阿巴斯一样乾纲独断——短期能稳,长期会把自己变成孤家寡人,而且他的儿子会更惨。要么把权力交给内阁和藩老,君权被文官集团和藩帅慢慢蚕食,变成一个坐在宝座上的盖章傀儡。”
赖陆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舆图前,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