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孱弱病汉卧在屋檐下晒太阳,沉默枯坐。
屋中妇人操持炊饭,举止利落。
院中还有一名魁梧山西汉子,扛锄归来,放下农具,替病夫挪正躺椅,又帮妇人挑水劈柴。
白日同食,夜间同屋。
无人遮掩,无人避讳。
往来乡邻行路经过,视而不见,习以为常。
这是内地万万不见的景象。
袁崇焕身为岭南士人,长于粤东礼教乡社,为官闽地,熟稔中原州县风土。
中原并非无寡居招夫、家贫帮套之事。
北直隶、荆楚、晋北,皆有招夫养夫、典身帮工的灰色民俗。
可内地皆有包装、有体面、有遮掩。
内地乡里,但凡有坐堂招夫、帮套入户,乡邻、家族、当事人必会统一说辞——
上门汉子是长年雇工、远亲帮工、寄居帮活。
纸面、口头、人情,层层裹着礼教面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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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真瞒得住,是世道留给底层人的体面。
中原士民默认:乱世穷民活命不易,礼法可以变通,但面皮不能撕破。
可归化板升,全然不同。
这里的流民,多是百年间逃军、逃荒、逃罪的亡命之人,扎根塞外,彻底挣脱了中原礼教的束缚。
他们不包装、不遮掩、不避讳。
病夫在家,外男入户,同居共活,公开坦然。
没有人喊“长工”,没有人讲“帮活”,乡邻不粉饰,当事人不遮掩。
直白、粗粝、赤裸。
袁崇焕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违和与通透。
他忽然懂了。
中原人把帮套汉子唤作长工,是礼教留仁厚,给底层弱者留体面。
可在归化,若有人指着同居外男硬说“此乃雇工”,非但不体面,反而是刻意折辱。
此地规矩如此,人心如此,生存方式如此。
你拿中原的委婉说辞套在这里,不是宽厚,是居高临下的嘲讽。
他又行数百步,又见别户。
有汉家贫民,家贫难活,立白契将妻赁出,对外不遮不掩,只说是托人寄养帮活;
有孤身流民,典身入户,终年劳作,依附别家;
有蒙古落魄牧人,无畜无帐,入汉家院落做帮套,守着汉地约定的“考察期”,苦熬年月,期盼履约安家,却不知多半是妇人画饼、无限拖延。
蒙汉两套灰色民俗,在这片土地彻底混杂、泛滥、无序。
礼教崩坏,律法悬空,旧俗混杂,人心无拘。
这就是归化。
一座规矩最乱、人心最杂、生存最赤裸的边城。
也正是这片无序土壤,养出了三娘子那般人物。
不讲中原礼法,不拘草原旧制,以女子之身,握互市财权、掌部落兵权、扣汗廷大印,以私心固自身、以私恩笼部众、以权术稳城池。
她的强悍,她的私心,她的分裂部族,她的功过纠缠,尽数是这片土地养出来的。
而素囊,是她最后的余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