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些部落?”素巴第追问。
袁崇焕放下茶碗,看着素巴第,微微一笑。
“汗王觉得是哪些部落?”
素巴第被他反问得一愣。他本来想让袁崇焕说出“和硕特”或者“图鲁拜琥”的名字,这样他就可以顺势表明立场——要么支持朝廷讨伐图鲁拜琥,要么替图鲁拜琥求情,从中捞取政治资本。但袁崇焕不接他的话茬,反而把问题抛了回来,让他陷入了被动。
素巴第沉吟了一下,换了一种方式。
“大将军,你我都是明白人,就不必绕圈子了。我知道朝廷在图鲁拜琥的事情上很不满意——他擅自率部南下,逼近青海,确实有违朝廷的法度。但我也要说一句公道话:图鲁拜琥并不是有意要与朝廷为敌。他只是……只是想为他的部族找一片水草丰美的地方。如果朝廷愿意给他一条生路,我可以出面斡旋,让他退回原驻地,并向朝廷进贡赔罪。”
袁崇焕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然后慢慢地说道:“汗王的诚意,在下心领了。但这件事,不是我能做主的。朝廷在青海增兵,是兵部和枢密院的决策,我虽然是兵部尚书,但也不能越权干预。”
“不过……”他话锋一转,“如果汗王真的想为朝廷分忧,倒是有另一件事可以帮忙。”
“什么事?”素巴第问道。
“据我所知,准噶尔的哈喇忽剌,已经派人联络朝廷,表示愿意出兵助剿图鲁拜琥。杜尔伯特的达赖台什,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也暗示不会阻挠朝廷的行动。只有土尔扈特的和鄂尔勒克,似乎对此事不太关心——他正准备西迁,去寻找新的牧场。”
“如果汗王也能表明立场,支持朝廷维护青海的秩序,那我回京之后,可以向陛下禀报汗王的诚意。到时候,茶马贸易的份额,或许可以适当增加一些。”
素巴第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他知道袁崇焕在给他下套——如果他公开表态支持朝廷讨伐图鲁拜琥,那他就会彻底得罪和硕特部,以后在草原上的日子就不会好过。但如果他不表态,他又担心朝廷真的会跟哈喇忽剌联手,到时候喀尔喀就会被孤立,茶马贸易的份额也会被削减。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素巴第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大将军的意思,我明白了。容我再考虑几日,等大会结束之后,再给大将军一个答复。”
袁崇焕点了点头,没有再逼迫他。
他今天的任务,不是要让素巴第当场表态,而是要让他知道——朝廷不缺盟友。哈喇忽剌在等着,达赖台什在看热闹,和鄂尔勒克无所谓,就连哈萨克和布哈拉的人,也只是来看看热闹而已。素巴第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那他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已经被孤立了。
大会继续进行。
接下来是各部首领发言。土谢图汗的代表首先站出来,说了一通场面话,大意是“喀尔喀三部一直忠于朝廷,希望朝廷能够体恤漠北百姓的疾苦,适当降低茶马贸易的价格”。车臣汗的代表则更加直接,要求朝廷开放更多的互市口岸,允许喀尔喀的牛羊和马匹直接进入内地销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袁崇焕一一作答,态度客气但不让步。对于降低茶马贸易价格的要求,他以“朝廷自有法度”为由婉拒;对于开放互市口岸的要求,他表示可以“酌情考虑”,但需要回京与户部商议。
整个过程中,袁崇焕一直在观察帐中众人的反应。
土谢图汗和车臣汗的代表,虽然表面上对素巴第恭恭敬敬,但在涉及到具体利益的时候,并没有完全听从素巴第的指挥。尤其是车臣汗的代表,在提出开放互市口岸的要求时,甚至没有事先征求素巴第的意见,而是直接向袁崇焕提出的。
这说明,素巴第对喀尔喀三部的控制力,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强。
而那些来自西域和中亚的“看客”们,更是各怀心思。那几个穿着波斯长袍的商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只是一边喝着马奶酒,一边用眼神交流。那几个白色缠头巾的中亚人,倒是问了几个问题,但都是关于贸易路线的,对政治话题毫无兴趣。
最让袁崇焕注意的是那几个哈萨克人和布哈拉人。他们坐在角落里,既不说话,也不喝酒,只是静静地观察着会场中的每一个人。他们的目光在素巴第和袁崇焕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评估双方的筹码,又像是在计算自己的利益。
袁崇焕心中冷笑:这些人,都是来看热闹的。他们不在乎谁赢了这场博弈,他们只在乎自己能不能从中捞到好处。如果朝廷占了上风,他们就会倒向朝廷;如果素巴第占了上风,他们就会倒向素巴第。
这就是草原上的生存法则——永远站在强者一边。
大会持续了两个多时辰,直到太阳偏西才结束。
散会后,袁崇焕走出大帐,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草原上的黄昏很美,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橙红色,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像是用墨水画出来的。
他正准备返回自己的营帐,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袁大将军,请留步。”
袁崇焕回头一看,是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喇嘛。
老喇嘛缓步走到他面前,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老衲罗桑确吉坚赞,久仰大将军威名。”
袁崇焕连忙回礼。“原来是罗桑法师,失敬失敬。在下在归化城时,就听说法师是一位得道高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罗桑微微一笑,摆了摆手。“大将军过誉了。老衲只是一个修行之人,不懂什么军政大事。只是有一句话,想送给大将军。”
“法师请讲。”
罗桑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靠近,然后压低声音说道:“素巴第汗王今晚会派人来找大将军,提出一个条件——他希望朝廷能够承认他的汗号,作为交换,他可以保证喀尔喀三部十年内不犯边,并且协助朝廷牵制图鲁拜琥。”
“老衲的建议是——答应他,但不要立刻答应。拖两天,让他着急。等他着急了,他就会主动让步。到时候,大将军可以提出更多的条件。”
袁崇焕心中一凛。
罗桑确吉坚赞这番话,表面上是建议,实际上是透露了两个关键信息:第一,素巴第已经沉不住气了,他比袁崇焕想象的更急于达成协议;第二,罗桑本人在这场博弈中扮演的角色,远比一个“不问世事”的修行人要复杂得多。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双手合十,向罗桑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法师指点。在下铭记在心。”
罗桑微微一笑,不再多说,转身离去。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佝偻,但脚步却很稳健,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个幽灵一样消失在帐篷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