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晋商票号承官汇,须定汇水上限,违者夺牌;官银入六京商铺,府道同坐;
三、折色可留,但折率由“乡市比价”定,不由“江陵旧则”定;富县折银、穷边实物,按距六京远近、商贾密度分等,不立一刀切;
四、平准仓收粮、出粮、定价,用地方耆老加户部派员,不用只懂经义的词臣独断。
这四条若上,毫无“为父”痕迹,全是“为国”。可他前疏没这么写。他前疏把“江陵旧则”当总纲,把平准、通银都挂上去——因为不挂,他怕没人重视;挂了,又变成翻案。
他不是不能写公疏。是舍不得。
舍不得,就是藏私。
他慢慢把原疏收起,把“自陈”重起。这一回不请黜,不辩冤,只写:
“臣前疏论折色、平准、核耗、通银,四条之中,平准、核耗可即择县试;宽限、通银牵涉六京商利、票号汇水、官银去向,非户部一司可定。臣请免预‘依江陵旧则’之语,今后凡折率、比价,按乡市实价与六京外输之数核算,不以先臣成法为断。臣本有罪之余、放还之老,蒙陛下不诛,使理钱谷;若再挟私掺公,是负邹公平反之心,负陛下试用之意,亦负先臣‘治体’之训。所有前疏未妥,听户部议改;臣愿领一县平准、一司核耗,不敢再统论全国折色。”
写罢,他手发抖。不是怕,是空。像把背了四十年的包袱卸下,肩骨忽然不着物。
可空完又慌。他若真不再提江陵旧法,父亲全集里那些清丈、那些折银章程,谁来继承?他老了,没几年。天下若只把张居正当“社稷之臣”四个谥号,不把一条鞭当可改可用的活法,他死不瞑目。
他又添一小段,放在自陈末尾:
“至先臣居正所定田赋、考成诸法,功过已在国史。臣不于税制疏中自辩,另具《江陵旧政损益考》一编,请付史馆、户部参览,不入现行诏令。平反者,史也;立法者,今也。臣自分此二者,不敢再混。”
这句落下,他才觉出一点妥。
史与今分,公与私分。邹公平反,还的是史评;他做户部事,立的是今法。父亲若真有功,不靠儿子在税疏里夹带,也自有人看。他若真爱父亲,就该让“张太岳”留在《损益考》里,不让“张懋修”在折色疏里当招牌。
天快亮时,他合眼靠了一会儿。梦回万历十年:父亲殁,抄家者入门,兄长被缚,他投井。井水冷,星光小。又梦天启二年:放还诏下,他白着头发出荆门,手里抱全集稿。再一转,翊坤宫里秋田狗打哈欠,陛下挠狗下巴,说“看骨头”。他猛然惊醒,觉得自己就是那根被狗嗅过的骨头——表面带肉,里面全是旧伤;陛下不啃,是等他自己把肉剔给公家、把骨头交史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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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洗脸,把自陈和原疏都理齐。
外头晨光淡白,老槐枝上有了点青意。他想起陛下或太子明日问话,不知会问到哪县先试平准。他心里已经排了三处:一在保定近六京而银不算最荒,试平准比价;一在汉中远商、近蜀,试宽限实物;一在武昌江汉交汇、晋商票号最密,试核耗与禁截汇。通银不下全国,只在这三处看银出乡、银回乡的比例。若银仍往六京跑,再请定“官银直发县仓”之律——绝不提江陵。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自己:四十岁前中状元,自以为文章济世;六十岁前投井绝食,只求全父名;七十岁后写税疏,还想着借公掩私。到今天才懂,所谓“社稷之臣”,不是把自家父亲捧进税制里,是在每一县、每一仓、每一文汇水里,把私心剔干净。
团子夫人不在他这儿。可他仿佛看见那黄白大狗从翊坤宫一路晃到崇文门,把飞鱼服的柳生、把西暖阁的陛下、把惠妃的张嫣全带来,围着他案上那堆疏稿,一齐用鼻子嗅。嗅完,狗说:骨头归骨头,肉归肉,你别再煮一锅。
他提笔在自陈封面写一行小字:
“呈陛下:前疏藏私,臣已知之。今后分史与政,分公与私,不敢再以先臣旧法裹现行税制。”
写罢,他用手掌把那行字按了按,像把狗毛按进纸里。外间仆人进来问早饭,他摇头,只叫把疏匣封好,等户部值房传见。
晨风进窗,把《张居正全集》稿吹开一页。正好是父亲《示季子》里那句“治体难知”。他站着看了很久,没再流泪。
三
翌日午后,张懋修没等到太子,也没等到陛下发怒。户部值房只来一名主事,传话:“先生所呈自陈已入西暖阁。陛下说,平准、核耗可先择二三县试;通银、宽限,且慢。张状元——”主事顿了顿,似乎照本宣科,“陛下原话是:你若只做户部一吏,便活得长;你若要做张江陵之子,便天天在刀刃上。自己挑。”
张懋修拱手,只答:“臣挑前者。”
主事走后,他到崇文门外旧书铺买了两刀纸,开始写《江陵旧政损益考》初目。不进税疏,不进诏令,只交史馆、户部备参。同日晚,他托人送一小柬到翊坤宫,不请见惠妃,只谢“犬影之喻”——柬上不写狗,只写“臣今后分骨肉与羹汤,不敢再浑煮”。
张嫣收到柬,正在给团子夫人梳毛。她看一遍,递给旁边老内侍,淡淡道:“回他一句:狗不读书,倒比人诚实。”
赖陆当晚在西暖阁看到那封自陈,没批。只把“分史与政”四字用朱笔圈了,另在张懋修原疏封面写:
“邹公平反,还江陵以史;尔今立法,还天下以银。两事不相借,尔自知之。”
写罢,他端茶喝一口,茶凉。窗外六京夜灯连成一片,像地下的星。他忽然想念柳生那块绿玻璃——隔着二十五年的气泡,光也糊,人也糊;可只要不把它当镜子,只当个物件,倒也清静。
团子夫人在翊坤宫又打了个哈欠。张嫣把它耳朵翻好。宫里春寒未退,狗身子底下那方旧毡,渐渐暖成一小片不记事、不藏私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