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及申末酉初,西暖阁。
朱秀康捧着四份票稿入见时,赖陆正盘腿坐在矮榻上,膝上搁着一卷《武备志》——是茅元仪进呈的抄本,翻到“四夷考”中关于鞑靼的部分,天头地脚密密麻麻批着朱笔。矮几上摆着那串罗桑法师所赠的琥珀念珠,旁边是一碟没动过的奶皮子。
“坐。”赖陆没抬头,手指在书页上点了点。
秀康在锦墩上落座,将四份票稿按次序排在几上:追尊定本第一,素巴第票语第二,四国名物与回文第三,户部四栏第四。然后退后半步,等皇帝阅。
赖陆放下书卷,先翻追尊定本。看得很慢,手指在“追”“复”两字上各点了一次。翻到末页,见钱谦益与康朝并列署名,底下还有小字附注“海外各代按太子—亲王分列,不混入追尊表”,点了点头,没说话。
接着是素巴第票语。他看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在“准其秋后赴归化城外草场会盟,由兵部派员旁听,不主盟”这一行停了停,拿起案上的朱笔,在这行旁边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批了四个字:“袁可去否?”
秀康心头一动,但没有立刻接话。
赖陆继续往下看。看到“土谢图、车臣两部另发温旨,赐茶、赐马、赐黄教经帙,不与札萨克图同赏”时,朱笔在“黄教经帙”旁边打了一个问号。看到“图鲁拜琥并和硕特各台吉,由鸿胪寺转诸宗法论所,请罗桑法师春秋两次讲经,只谈寺院、不谈汗号”,笔尖在“只谈寺院”下画了一道线。
然后是四国名物。萨其马、赤古里、胁差三张名表,他看得最快。在“胁差”条旁的“不写倭刀”处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批字。四国回文草稿反倒看了很久,在葡萄牙“火炮、望远镜、造船图可作添头”旁批了一个“可”,在西班牙“不列颠庇护者”处画了一个叉,在俄罗斯“博格达汗”处画了一个圈。
最后是户部四栏。他只看了大兴一县的样簿,目光扫过那进士在“军支九十、灾蠲二百一十”上栽跟头的记录,笑了笑,把样簿合上,在封皮上批了一个字:“推。”
全部看完,赖陆把朱笔搁回笔架,往榻上一靠,目光落在秀康脸上,沉默了几息。
“素巴第的票语,拟得不错。”他开口,声音不高,“分赏三部,冷到秋天——这个路子对。但朕问你一句:袁崇焕在登莱,是闲着的吗?”
秀康答道:“登莱虽无大战,但袁崇焕在那边整顿水师、清查屯田、联络海商,政务并不清闲。”
“不清闲,但也不是非他不可。”赖陆的手指在念珠上缓缓捻过,“登莱水师已经交给郑芝龙的人接手了,屯田清查有登莱道台在办,海商联络有勒梅尔的人在跑。袁崇焕在登莱,做的事换个人也能做。但归化城——换个人做不了。”
秀康垂下眼帘:“陛下圣明。”
“让他去归化。”赖陆说,“不用急,秋天之前到就行。到了不用做别的,待在城里,让外喀尔喀三部知道他在那儿就够了。素巴第的使团来京也好,去归化也好,都会看到袁崇焕的大纛。”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袁崇焕去归化,别从登莱直接去。让他先回京一趟,朕见见他。去的时候,不要带太多兵,三百人以内,但要带火炮。”
秀康应“是”,又问:“火炮从登莱调,还是从京营拨?”
“从登莱调。”赖陆说,“登莱那几门二十四磅加农炮,是袁崇焕自己从福建调来的,他熟。让他带着走,路上正好试试北地的路况。到了归化,把炮架在城头,一炮不放,也比说一万句话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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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康把这条记下,又问:“四国回文那头——西班牙‘不列颠庇护者’那两个字,陛下画了叉,是彻底不认?”
“不认。”赖陆说,“但也不当面驳他。马克西米利安写的那份说明,朕看过了——他把那两个头衔解得很清楚,西班牙要的是英格兰宗主权,朕要是认了,就是替腓力四世背书。咱们不认,但不去主动说‘朕不认’。留中,不译,不问。他再来请,就说‘礼部正在核译头衔源流,须待通译房详考’。拖到他自己没趣。”
秀康点头,把“留中不译”四个字加注在回文草稿旁。
赖陆又翻回户部四栏那本,翻到秀忠请旨“不会算者,不准回部拟钱粮疏”那一条,手指在字上敲了敲:“这个话,说得重了些。不过重得好。你替朕批一句——‘四书五经是根,钱粮是枝,根不固则枝不活,枝不活则根亦枯。二者不可偏废。’”
秀康提笔记下。他正要收起票稿告退,赖陆忽然叫住了他。
“秀康。”
“臣在。”
赖陆从矮几上拿起那串琥珀念珠,放在掌心里转了转,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沉默了片刻。
“你今天在文渊阁待了一整天,看了四摊事。有什么感觉?”
秀康想了想,答道:“臣觉得——四摊事其实是一摊事。追尊定名,是为了正皇统;名物定译,是为了通边市;四栏定数,是为了实兵饷;素巴第的事,是为了稳北疆。四件事背后,都是同一个道理:名不正,则事不成。”
赖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说对了一半。”他把念珠搁回矮几,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暮色中的紫禁城灯火次第亮起,远处传来更鼓声,沉闷而悠远。
“追尊定名,是让天下人知道朕的皇统从哪里来;名物定译,是让四方文书不至于鸡同鸭讲;四栏定数,是让兵户两部不能再拿虚数糊弄朕。这些都对。”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秀康脸上,“但素巴第的事,不只是‘稳北疆’。朕是在看——外喀尔喀三部之中,谁先沉不住气。素巴第发了奏疏,硕垒派了假使,衮布在干什么?他在等。等素巴第和硕垒先动,等他们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三部都觉得自己能等,都觉得别人会先沉不住气。那朕就让他们等。等到秋天,谁先来归化,谁就是先服软的那个。”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朕不办素巴第,不是办不了。朕是要让三部自己看清楚——朕不需要动手,就能让他们各自归位。袁崇焕去归化,是让他们知道朕的手随时能伸到草原上;罗桑法师在诸宗法论所讲经,是让他们知道朕的规矩才是草原上的规矩。等他们看清楚了,不用朕打,他们自己就会排着队来归化。”
秀康深深躬身:“臣明白了。”
赖陆重新坐下,拿起那本《武备志》,翻回刚才看的“四夷考”,又批了一笔。他头也没抬,随口说了一句:“你回去替朕跟秀忠说一声——四栏的事,让他放手做。那个进士栽跟头的事,别记他的过,记他的课。以后户部新科,都先过这一关。算不清账的,先去大兴、宛平各待一个月,算清了再回来。”
“臣领旨。”
秀康捧着四份票稿退出西暖阁。走到乾清门外,他停了一步,抬头望了一眼暮色中渐次亮起的宫灯,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四份票稿——追尊、素巴第、名物、四栏。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关东的河越城下,第一次见到赖陆时的情景。那时候赖陆还叫羽柴赖陆,穿着几乎破碎的南蛮胴,腰间别着一把旧刀,站在榊原康正的尸体旁,身后跟着不到三百人。他对秀康说:“你父亲家康的伟大,不过是一隅之地,我们要让目之所及都是我施展才华的地方。”
秀康当时没听懂,但是他相信这个人的胆略。现在他听懂了。
他把四份票稿收入袖中,迈步走下汉白玉台阶,走进了北京城初春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