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秀康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凝滞了。
赖陆继续道“他假死十个月,引蛇出洞,布局不可谓不精妙。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朕在后面替他兜着,如果没有饿鬼众那帮老兄弟替他撑着,他那十个月的假死,会不会变成真死?”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一个太子,需要用假死的方式来引蛇出洞——这本身,就是一种无能。”
暖阁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钱谦益坐在一旁,听着这番对话,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寒意。他听懂了赖陆的意思——赖陆不是在贬低康朝,而是在担忧康朝。康朝的手段够狠,布局够精,但他用的方式,太“小”了。假死、引蛇出洞、雷霆一击——这些都是战术层面的操作,而不是战略层面的规划。康朝可以打赢一场战役,但他能不能治理好一个帝国?
赖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片,放入口中,嚼了嚼,咽下,然后忽然开口,换了一个话题“朕最近收到名护屋的急报——郑芝龙的舰队,在马尼拉附近与西班牙人生了一次冲突。”
朱秀康和钱谦益同时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凝重。
赖陆继续道“冲突不大,双方都没有沉船。但这是一个信号——西班牙人对我们在南海的活动,越来越敏感了。”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缓缓开口“六京的繁荣,依赖于海运。海运的安全,依赖于南海航线的畅通。如果有一天,西班牙人封锁了南海航线,六京的粮食供应就会出现问题。到那个时候,江南的粮食,就成了帝国的救命稻草。”
他抬起头,看着两人“可江南的粮食,现在掌握在谁手里?”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够回答。
赖陆没有等他们回答。他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放下,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然后缓缓开口“朕有时候在想——朕这一辈子,打了很多仗,赢了很多仗。可朕最怕的,不是打不赢仗,而是打赢了仗之后,不知道怎么守住胜利的果实。”
他放下筷子,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朕在尾张的时候,只有三百个人。朕带着他们,打遍了日本,打到了朝鲜,打到了北京。朕以为,只要打赢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可朕现在才现——打仗,是最简单的事。打完仗之后怎么治理,才是最难的。”
他转过头,看着两人“你们说——百年之后,朕的这个帝国,还能不能存在?”
朱秀康和钱谦益同时低下头,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赖陆没有等他们回答。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片,放入口中,嚼了嚼,咽下,然后缓缓开口“算了,不说这些了。吃饭。”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了起来。
朱秀康和钱谦益也拿起筷子,跟着吃了起来。暖阁中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咀嚼的声音,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安静。
过了片刻,赖陆忽然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钱阁老,朕听说——你是江南人?”
钱谦益放下筷子“回陛下,臣是苏州府常熟人。”
“苏州府。”赖陆点了点头,“好地方。朕没去过,但听说过——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钱谦益低下头“陛下谬赞。”
赖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然后缓缓开口“钱阁老,朕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江南的士绅,为什么不愿意交税?”
钱谦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了一下。他没有料到赖陆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回陛下——江南赋税繁重,自洪武以来便远高于他省。士绅们并非不愿意交税,而是……”
“而是什么?”
钱谦益咬了咬牙,说出了那句他本不想说的话“而是觉得——朝廷拿了他们的钱,却没有给他们相应的回报。”
赖陆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中,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回报?他们想要什么回报?朕给了他们安定,给了他们秩序,给了他们一个可以安心做生意、安心读书、安心过日子的大明江山。这还不够吗?”
钱谦益低下头,没有说话。
赖陆继续道“朕知道,他们觉得朕是外来者,是日本人,是倭寇。他们不信任朕,不认同朕。他们觉得,朕的帝国,早晚会垮掉。所以他们不愿意交税,不愿意投资,不愿意与朕合作。他们在等——等朕垮掉的那一天,然后他们就可以重新回到他们熟悉的那个世界。”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可朕不会垮。朕的帝国,也不会垮。”
暖阁中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朱秀康和钱谦益坐在锦垫上,低着头,没有人说话。
赖陆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放下,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咽下,然后缓缓开口“算了,不说这些了。吃饭。”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了起来。
朱秀康和钱谦益也拿起筷子,跟着吃了起来。暖阁中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咀嚼的声音,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安静。
过了很久,赖陆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秀康,明天就是正旦大朝会了。都察院那边,你盯着点。”
朱秀康抬起头“臣明白。”
赖陆点了点头,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冬夜的寒风灌了进来,吹动他的衣袂和丝。他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北京这座城市,城墙够厚,人心够稳,可最薄弱的地方,从来不是城墙,也不是人心——是通州码头。”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通州的漕粮一断,北京就是一座死城。朕可以打败任何敌人,但朕打不过饥饿。”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所以,江南的粮食,必须掌握在朕的手中。”
他关上窗户,转过身,走回炕上坐下,重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好了,不说这些了。吃饭。”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了起来。
朱秀康和钱谦益也拿起筷子,跟着吃了起来。暖阁中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咀嚼的声音,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安静。
窗外,北京的冬夜漫长而寒冷。但在乾清宫西暖阁中,烛火依然温暖,菜肴依然温热,三个男人围坐在一张小桌前,默默地吃着饭,想着各自的心事。
在他们面前,是一个庞大而脆弱的帝国。
在他们身后,是无尽的夜色,和即将到来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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