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有马和小西与松仓胜家之间爆了大规模的冲突,朝廷会站在哪一边?是会维护诸宗法论所的宗教平等原则,还是会默许松仓胜家的打压?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九州未来十年的走向。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付了茶钱,翻身上马。车队继续沿着官道向东北方向行进。
十一月二十三,傍晚,车队抵达摄津国界町。
界町是一座港口城镇,位于濑户内海东岸,是连接九州与畿内的海上要冲。码头上停泊着十几艘大大小小的船只,有日式的千石船,也有明式的福船和沙船,桅杆林立,缆绳交错。装卸货物的脚夫在码头上来回奔走,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海水、鱼鲜、和桐油混合的气味。
徐尔觉没有在码头停留太久。他在镇上一家干净的客栈安顿下来,洗漱更衣,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然后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暮色渐沉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京都。
他这次去京都,名义上是巡查畿内海防,实际上是想亲眼看看京都御所和朝廷的现状。他想知道,政仁天皇在京都到底有多大的影响力,公卿们对光复朝的态度如何,以及——那个传说中的“天海”老僧,到底是什么人。
他在名护屋听到了一些传闻。有人说,政仁天皇近年来频繁召见权中纳言乌丸光广,两人在御所后苑的茶室中密谈了数次。有人说,乌丸光广离开御所后,曾前往京都郊外的一处寺院,拜访了一位名叫“天海”的老僧。还有人说,那位老僧是德川家康的化身——当然,这种说法太过离奇,徐尔觉并不相信。但他相信,那位老僧一定不简单。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今天在界町码头上看到的一幕——一艘从九州驶来的船上,走下来几个穿着破旧衣裳的人,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起来像是一家人。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疲惫而茫然的表情,像是刚从某个地方逃出来,还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
徐尔觉让陈贵去打听了一下。陈贵回来说,那家人是从肥后国逃出来的,因为不堪忍受松仓胜家的苛政,变卖了所有家产,乘船逃到界町,打算在这里重新开始生活。
徐尔觉没有说什么。但他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些人,和江南那些因为不堪重赋而逃亡的农民,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冬日夜里的海风灌了进来,带着咸涩的气息。他望着远处那片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光泽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天下乌鸦一般黑。”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回床边,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很快就沉入了睡眠中。
十一月二十五,午后,徐尔觉的车队抵达京都郊外。
他没有直接进城,而是在郊外的一座小山上勒住了马,俯瞰着山下那座千年古都。京都的轮廓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五条大桥、东寺的五重塔、御所的屋顶、鸭川的流水——一切都和他想象中的差不多,但又多了一种说不清的陌生感。
他骑在马上,望着那座城市,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座城市的真正主人,到底是御所中的天皇,还是那座远在北京的皇宫中的皇帝?
他没有答案。但他知道,他很快就会找到答案。
他策马下山,向京都的方向缓缓行去。
十一月二十六,晨,徐尔觉在京都的驿站中醒来。
他洗漱更衣,正准备出门去拜访几位在京都有交情的公卿,忽然听到驿站的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到院子里有几个驿卒正在交头接耳,脸上带着一种兴奋而紧张的表情。
他唤来陈贵“去看看,生了什么事。”
陈贵应了一声,快步走出房间。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大人,出大事了。”他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刚刚布了一道训令,已经传遍了京都。”
徐尔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什么训令?”
陈贵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太子殿下训令——从即日起,六京及各藩境内,诸宗平等,各教信众皆可自由传教、自由礼拜、自由修建寺观教堂。朝廷及各藩不得以信仰为由歧视、限制或迫害任何宗教及其信众。违者以违制论处。”
徐尔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脑海中在那一瞬间闪过了无数个念头——这道训令的布时间、布时机、布背后的用意、以及它在九州可能引的连锁反应。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太子殿下……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远处那片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起来的京都街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看来,我得在京都多待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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