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田三郎在柜台前坐下,有些局促地开口“老板娘,请问——”
“吃饭还是喝酒?”老板娘头也不抬,继续擦着酒杯。
“呃……喝酒。来一壶酒吧。”
老板娘放下手中的酒杯,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壶酒和一个酒碗,放在他面前“先付钱。一壶酒十五文。”
林田三郎付了钱,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喉咙烫。他咳了两声,放下酒碗,环顾了一下四周。
那两个町人正在聊天。其中一个说“……听说了没有?岛津大人前天从名护屋城出来了,去了城外的鹰狩场,打了一整天猎。”
“岛津大人?他不是一直住在名护屋城里吗?怎么突然想起来去打猎了?”
“谁知道呢。也许是闷得慌吧。毕竟天天待在城里,哪也不能去,换谁都闷。”
“他有什么好闷的?他住的是天守阁,吃的是山珍海味,身边还有一堆人伺候着。我们这些人才叫闷呢——辛辛苦苦干一个月,挣的钱还不够在城下町买一匹好布。”
“你就知足吧。你看看那些从乡下来的武士——一个月才多少俸禄?连饭都快吃不饱了。咱们好歹还能喝得起酒。”
林田三郎默默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帘掀开,两个穿着破旧衣裳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们的衣裳虽然破旧,但腰间都挂着刀——那是武士的身份标志。他们的脸色黝黑,手上满是老茧,一看就知道是干过粗活的。
他们在柜台前坐下,其中一个拍了拍柜台“老板娘,来两壶酒!”
老板娘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他们腰间的刀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拿出两壶酒,放在他们面前“十五文一壶。先付钱。”
那个拍柜台的武士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数了数,放在柜台上。老板娘收了钱,转身继续擦她的酒杯。
两个武士端起酒碗,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然后放下碗,长长地舒了口气。
其中一个说“妈的,累死我了。今天卸了整整一天的货,腰都快断了。”
另一个说“你才一天?我已经连续干了五天了。每天从天亮干到天黑,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那你挣了多少?”
“五天——两百文。”
“两百文?那不少了啊。”
“不少?你知道名护屋的米多少钱一升吗?三十文。两百文,够买六升米。六升米够一家三口吃几天?你自己算算。”
“……”
“而且,这还是我运气好,找到了一个南蛮商人的活计。那些在码头上扛包的,一天才挣三十文。三十文——在名护屋连一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
“那你还不如回老家呢。老家虽然穷,但至少有房子住,有地种,不用交房租。”
“回老家?回老家干什么?继续当那个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两银子的足轻?继续让我老婆孩子吃杂粮粥?我告诉你——我宁可死在名护屋,也不回那个鬼地方了。”
林田三郎端着酒碗,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个武士继续说“而且,你知道吗——我现在虽然累,但我每天晚上收工之后,可以去澡堂泡个澡,可以去茶馆听段书,可以去街上逛逛,看看那些南蛮人带来的新鲜玩意儿。在老家,你能干什么?太阳一落山,就只能上床睡觉。连个灯都点不起。”
另一个武士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你说的也对。名护屋虽然累,但至少活着有意思。在老家,活着就跟死了差不多。”
他们又喝了几口酒,然后站起身,付了钱,走出了酒馆。
林田三郎坐在柜台前,手里端着那碗酒,久久没有动。
老板娘擦完了最后一个酒杯,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扔,看着他,开口说了一句“你是来找人的吧?”
林田三郎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老板娘笑了笑,那种笑容中带着一种见惯了人间百态的淡然“来名护屋找人的,我见得多了。找老婆的,找男人的,找儿子的,找女儿的——每天都有好几个。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你是来找老婆的。”
林田三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是。”
老板娘没有问他更多。她只是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推到林田三郎面前“把你老婆的名字、年龄、长相、特征写下来。我帮你问问。这条街上的酒馆我都熟,说不定有人见过她。”
林田三郎愣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妻子的名字和特征。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用笔墨对抗这座城市的巨大和冷漠。
老板娘接过纸,看了一眼,折好,收进怀里“有消息了我会告诉你。但别抱太大希望——名护屋太大了。大到一个人消失了,就像一滴水消失在海里。”
林田三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端起酒碗,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向老板娘微微鞠了一躬“多谢老板娘。”
老板娘摆了摆手“去吧。明天再来,说不定有消息。”
林田三郎转身走出了酒馆。他站在门外的阳光下,望着那条依旧拥挤不堪的街道,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陌生面孔,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
他找到了一个愿意帮他的人,但他也知道,这不过是茫茫大海中的一根稻草。名护屋太大了,大到一个人的希望,在这座城市面前,渺小得可笑。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人群中。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他就会意识到——他可能永远也找不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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