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康朝死了,父亲会怎么想?父亲会怀疑他吗?父亲会认为是他为了争夺皇位而杀害了康朝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父亲怀疑他,他这辈子就完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直到那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殿下,您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时辰了。”
石田三成的声音,苍老而平稳,像是一块经过千年冲刷的磐石。
秀赖没有回答。他伸手抚摸了一下肩头海东青的羽毛,那只鹰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然后振翅飞起,在天守阁上空盘旋了一圈,向西飞去,很快消失在秋日的天空中。
他目送那只鹰远去,然后缓缓开口“治部卿,你说——康朝真的死了吗?”
石田三成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殿下,臣没有亲眼见到太子的遗体,无法确认。但锦衣卫的报告,应当不会有误。”
“锦衣卫的报告也会有错。”秀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德川家康的死讯,锦衣卫报告过两次。第一次说他死了,第二次说他没死。金地院崇传的死讯,锦衣卫也报告过两次。第一次说他死了,第二次说他没死。锦衣卫的报告,从来就不是百分之百准确的。”
石田三成没有说话。
秀赖转过身来,看着石田三成。这位年过花甲的老臣,头已经全白了,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昔。他穿着一件素色的僧袍——自从茶茶去世后,他就半出家了,虽然仍然参与政务,但日常起居已经按照僧人的规矩来。
“治部卿,你见过家康死而复生,也见过崇传死而复生。你觉得——康朝会不会也……”
石田三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殿下,臣理解您的心情。但臣必须说——德川家康的死而复生,是陛下刻意制造的假象。金地院崇传的死而复生,也是陛下刻意制造的假象。这两次‘死而复生’,都是陛下为了达到某种政治目的而精心策划的。”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道“但太子的遇刺,不是陛下策划的。陛下不可能用太子的性命来策划任何事。所以,太子的死,是真的。”
秀赖的目光黯淡了一下。他转过身,再次望向远方,沉默了很久。
“治部卿,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希望自己能像父亲一样果断。父亲从不犹豫,从不怀疑自己的判断。他决定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底。但我做不到。我总是犹豫,总是怀疑,总是在想‘如果’。”
石田三成缓缓开口“殿下,您不需要成为陛下。陛下是开创天下的人,而您是守护天下的人。开创需要果断,守护需要谨慎。您的犹豫和怀疑,不是缺点,而是您的职责所在。”
秀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治部卿,你总是能把最难听的话,说得让人容易接受。”
石田三成微微低头“这是臣的职责。”
秀赖没有再接话。他望着远处那片被秋日阳光照亮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派人去北京,给父亲送一封信。就说——茶会已经顺利完成,诸守护皆无异状。另,臣弟秀如以皇子身份列席,众守护未有任何异议。”
他顿了顿,然后补充了一句“还有——告诉父亲,我想他了。”
石田三成微微低头“是。”
与此同时,北京,乾清宫。
赖陆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刚从京都送来的密报。密报的内容很长,详细记录了北野茶会的全过程——谁来了,谁没来,谁说了什么,谁做了什么,每一和歌的内容,每一个人的表情变化,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他看完了密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康朝死了。
他到现在仍然无法完全接受这个事实。那个在茶茶棺材前昂着头说“我不跪”的孩子,那个在御花园中追逐蝴蝶的少年,那个在北京的朝堂上与明朝官员争论不休的青年——就这么死了。
他记得康朝出生的那一天。那是在名护屋城,庆长二年的春天。雪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满头大汗,但眼中却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她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婴儿,对他说“你看,他长得像你。”
他接过婴儿,抱在怀里,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是他的儿子,是他和雪绪的儿子,是他们爱情的结晶。他给那个婴儿取名为日吉丸,后来又改名为康朝。
他希望康朝能够健康长寿,能够继承他的事业,能够成为一个比他更好的皇帝。
但现在,康朝死了。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书。那是泽庵宗彭从京都送来的一份报告,内容是关于诸宗法论所最近处理的几起宗教纠纷。报告中说,基督教的神父与净土真宗的僧侣在摄津国生了冲突,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泽庵宗彭以“爱与仁慈”的原则调解了纠纷,但双方都不满意,只是碍于朝廷的权威才勉强接受了调解。
报告还提到,有一些来自西域的商人在北京开设了一家清真寺,吸引了大量的回回商人前来礼拜。这些回回商人大多来自帖木儿帝国和奥斯曼帝国,他们带来了中亚和西亚的商品,也带来了他们的宗教信仰。泽庵宗彭在报告中委婉地表示,这些回回商人的信仰非常坚定,不太可能接受诸宗法论所的管辖。
赖陆看完报告,放下,揉了揉眉心。
宗教问题,从来就不是靠一纸法令能解决的。他可以设立诸宗法论所,可以让各宗教的代表坐在一起开会,可以制定“爱与仁慈”的原则,但他无法消除宗教之间的根本分歧。那些分歧,是几百上千年的历史积淀下来的,不是他一个人能改变的。
他能做的,只是控制冲突的规模,不让宗教矛盾演变成政治危机。
他拿起第三份文书。那是锦衣卫从京都送来的一份密报,内容是关于秀如的动向。密报中说,秀如在茶会结束后,没有立即返回住所,而是在北野天满宫附近的街道上逗留了很长时间,似乎在等待什么人。后来,他走进了一家茶屋,在里面待了大约一个时辰,然后才返回住所。
密报还提到,秀如在茶屋中见了一个人——一个身份不明的人。锦衣卫的人没能看清那个人的长相,因为那个人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赖陆看完这份密报,目光微微一凝。
秀如见了谁?为什么要在茶会结束后秘密见面?那个人是谁?是天皇派来的人?是某个大名的使者?还是某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需要密切关注秀如的动向。
他放下密报,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北京秋天的天空,湛蓝而高远,几朵白云在缓缓飘动。他望着那片天空,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