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但如果你看到的是一个女真贝勒呢?”
满桂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不认识他,你不知道他是什么脾气,你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你搬出祖制,他听不懂;你诉苦,他不耐烦;你拖延,他直接攻城。你所有的官场手段,在他面前全部失效。”袁崇焕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满桂的心里,“满将军,本将军不需要鲁钦觉得‘还有转圜的余地’。本将军需要他害怕。”
满桂沉默了。他站在书案前,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指节白。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大将军说得对。末将……没想到这一层。”
袁崇焕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伸手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满桂“满将军,你看看这个。”
满桂接过文书,展开,目光在纸页上扫过。那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地名和人名——全椒县,献信王一名,已斩;来安县,献信王一名,已斩;六合县,献信王一名,已斩;庐州府,献信王一名,已斩;滁州本地,献潞王一名,已斩;泗州,献潞王一名,已斩;和州,献福王一名,已斩……
满桂的目光在“福王”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福王?朱由崧不是在南京吗?怎么有人献福王?”
“假福王。”袁崇焕说,“有人拿朱常洵的旗号来献。朱常洵死在朝鲜了,但江北的百姓不知道。他们以为福王还在,所以有人冒充。”
满桂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袁崇焕“大将军,末将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让末将继续留在滁州,处理这些——”
“斩。”袁崇焕接过话头,声音平淡,“你留在滁州,继续斩。每天都有新的‘王爷’送过来,信王、潞王、福王、周王——什么王都有。你来斩,斩得越利落越好。”
满桂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是总兵,不是刽子手。但袁崇焕的话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拱了拱手“末将领命。”
他转身,准备离开。
“满将军。”袁崇焕叫住了他。
满桂停下脚步,转过身。
袁崇焕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是不是觉得,本将军把你留在滁州砍头,是大材小用?”
满桂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袁崇焕轻轻叹了口气“满将军,本将军不是信不过你。本将军是信不过大明的官场。你在大明官场混了二十多年,你知道怎么跟鲁钦这种人打交道——你会给他留余地,你会跟他讨价还价,你会让他觉得‘还有转圜的余地’。但本将军不需要他觉得自己还有余地。本将军需要他觉得自己已经无路可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满将军,你是一把好刀。但这一刀,需要的是一个听不懂人话的莽夫来砍。你太聪明了,聪明到会让猎物逃走。”
满桂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拱了拱手,声音沙哑“末将明白了。”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行辕。
袁崇焕坐在书案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份被他压在文书下面的济南府塘报上。他伸手抽出塘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写下几个字。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在刻什么东西。
写完之后,他将信笺折好,封入一只信封,在信封上写下“武昌城外正红旗大营收代善贝勒亲启”几个字,然后交给站在一旁的亲兵“连夜出。八百里加急。”
亲兵接过信函,躬身行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袁崇焕坐在书案前,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吹熄了案上的烛火。黑暗中,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鲁钦……你最好别让本将军失望。”
武昌,总督行辕后堂。
鲁钦依然坐在书案前。
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他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十指伸直,像两片被熨斗烫过的布。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卷摊开的《大明会典》上,但他已经不再看它了。他看的是那卷书旁边的一样东西——一封尚未写完的信。
信是写给南京的。
他刚才冲动之下,提笔写了几个字。写的是“南京监国殿下敬启”——然后他就写不下去了。因为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写什么。写“臣鲁钦愿效犬马之劳”?那他山东老家的族人怎么办?写“臣鲁钦身处困境,望殿下援手”?南京连自己的粮草都凑不齐,拿什么援他的手?
他盯着那封只写了八个字的信,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拿起信纸,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撕碎。碎片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像一堆白色的纸屑。他看着那些纸屑,忽然觉得很疲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从窗外涌入,带着江水的潮湿气息。他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望着远处城墙上星星点点的火把,望着更远处城外那两片若隐若现的营地篝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袁崇焕……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人回答他。夜风穿过庭院,吹动竹叶,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低声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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