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
就凭他是长子?就凭他是“国本”?
那洵儿呢?洵儿就不是他的儿子了吗?!洵儿为国出使,客死异乡,这些人可曾为他掉过一滴眼泪?!可曾为他喊过一声“冤”?!
怒火在胸腔里冲撞,撞得他喉咙甜,眼前黑。他死死抓住龙椅扶手,指甲抠进金漆木料里,抠出血痕。
不能倒。
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口腥甜。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可怕
“太子的事,容后再议。高攀龙及其党羽,着锦衣卫严加审讯,务必揪出所有同谋。至于南京——”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殿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微明,一缕惨白的光从殿门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光滑的金砖地上,冷冰冰的。
“命徐弘基,死守待援。告诉他,城在人在,城破……他徐家十代勋戚,该知道怎么做。”
“命应天巡抚薛国用——哦,他死了。”万历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就命应天巡抚衙门、操江提督衙门所有残部,并入南京守军,悉归徐弘基调遣。”
“命山东、河南、湖广、四川……所有还能动的兵,全部往南京开拔。告诉他们,谁先破贼,朕不吝封侯之赏。若坐视不救……朕认得他们,朕的刀,认不得。”
一条条命令,冰冷,残酷,不容置疑。
方从哲伏地记录,手在抖。
“最后,”万历看向叶向高,目光深不见底,“叶先生。”
“老臣在。”
“你替朕拟一道罪己诏。”
满殿哗然。
叶向高猛地抬头,老眼里满是震惊“陛下?!”
“朕说,拟一道罪己诏。”万历重复,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嘈杂,“就写……朕德薄,致天降灾异,倭寇猖獗,震动孝陵,惊扰太祖陵寝。朕之过也。着令天下臣工,直言朕过,凡有建言,一概不罪。”
他顿了顿,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
“但,只言朕过,不及太子。若有人敢借天象攻讦储君,以离间天家、动摇国本论,斩。”
死寂。
叶向高怔怔看着龙椅上的皇帝,忽然明白了。
这道罪己诏,不是认错。是交易。
皇帝用“下诏罪己”这个前所未有的屈辱姿态,换一个条件谁也不能动太子。至少,现在不能。
他在保太子。用他作为皇帝最后的尊严,保那个可能通敌的儿子的储位。
为什么?
是因为父子之情?还是因为……此刻绝不能动摇“国本”,哪怕那“国本”已生了蛀虫?
叶向高不知道。他只知道,皇帝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死了。
“臣……”叶向高伏地,额头触在冰冷的金砖上,“遵旨。”
朝会是什么时候散的,万历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起身时,左腿疼得几乎站立不住。卢受想来搀,被他推开。他一步一步,自己走下丹陛,走出皇极殿,走进那片惨白的晨光里。
身后,百官还跪在那里,黑压压的一片。
他走到轿辇前,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皇极殿的匾额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皇极”二字,是太祖皇帝亲笔。太祖当年坐在这殿里,可曾想过,他的子孙会沦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万历忽然笑了。
无声地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然后他弯腰,钻进轿辇。
帘子放下,隔绝了所有光线。他在黑暗里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一个都别想活。”
轿辇动了,吱呀吱呀,朝着乾清宫的方向,缓缓行去。
身后,皇极殿里,议论声轰然炸开,像一锅烧沸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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