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庶人……朱文圭。
那个被囚禁了五十多年,放出时连牛马都不识的废人。那个早已被遗忘在凤阳高墙里的幽灵。
羽柴赖陆……问他做什么?
“他想做什么?”高攀龙的声音尖厉起来,“他问建庶人做什么?难道他还想……”
他没说下去,可殿中三人都明白他没说完的话。
难道羽柴赖陆还想找建庶人的后人,拥立他,来跟朝廷谈条件?
“高大人稍安勿躁。”叶向高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可眼神却锐利起来,“建庶人一系,自天顺年间释放,安置凤阳,早已是庶人。就算真有后人,也是庶民,与皇室无关。羽柴赖陆就算找到了,又能如何?”
“可他是嫡出!”高攀龙几乎是吼出来的,脸色涨得通红,“朱文圭是建文皇帝的嫡子!他的生母是孝愍让皇后!就算那羽柴赖陆真的是建文皇帝流落海外的血脉,那也是庶出!是野种!他凭什么供奉?他有什么资格拿这个来要挟朝廷?!”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朝廷若是去找建庶人的后人,那就是承认他这一支还有人在!那就是告诉天下人,建文皇帝还有嫡脉存世!那羽柴赖陆算什么?他拿什么来跟朝廷谈条件?他……”
“高大人!”叶向高猛地提高声音,打断了他,“慎言!”
高攀龙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瞪着叶向高,又猛地转向方从哲。
方从哲依旧耷拉着眼皮,像是没听见他刚才那番话,只是慢悠悠地道“叶阁老说得是。建庶人一系,早已是庶人。有没有后人,都不打紧。就算有,那也是庶民,是朝廷的子民。朝廷该管的,是辽东,是‘征辽券’,是羽柴赖陆开出的条件。至于建庶人……无关紧要。”
他说“无关紧要”四个字时,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高攀龙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老脸,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无关紧要。
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流淌着皇室血脉的人,在方从哲嘴里,是“无关紧要”。
那他高攀龙呢?他在这里吵,在这里闹,在这里为了“国本”,为了“法度”,为了太子的地位,在这里和叶向高争,和方从哲辩。可到头来,在这些人眼里,他是不是也“无关紧要”?
辽东危不危急?危急。
“征辽券”会不会崩?会崩。
羽柴赖陆会不会趁火打劫?会。
可这些,都比不上他们心里的算盘。方从哲要保他的辅位置,要保浙党的利益。叶向高要平衡,要妥协,要在清流和现实之间走钢丝。而他高攀龙,要保太子,要保“国本”,要保他那一套圣贤道理。
至于建庶人朱文圭的后人是死是活,至于辽东的将士百姓是死是活,至于大明的江山会不会完……
那都是“无关紧要”。
“下官……明白了。”高攀龙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整了整绯红的官袍,对着叶向高和方从哲,一揖到地。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一步步向殿外走去。
他的背挺得笔直,可那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和荒诞。
殿门打开,冬日的寒风灌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走到门外,抬头看天。
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要压下来。
要下雪了。
殿内,叶向高看着高攀龙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许久,才叹了口气。
“方阁老,”他转过头,看向方从哲,“建庶人那边……”
“凤阳府,派人去查一查。”方从哲依旧耷拉着眼皮,声音平淡无波,“看看还有没有后人在。若有,妥善安置,莫要生出事端。若无……也就算了。”
他说“妥善安置,莫要生出事端”时,语气和说“无关紧要”时一模一样。
叶向高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茶是苦的。
苦得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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