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的脚步,踩在雪上,咯吱咯吱,越来越近。
茶茶抬起头,往门口望去。
先是几个御庭番的武士,穿着深色的直垂,腰间佩刀,在棚外停下,跪坐行礼。然后他们侧身让开,露出身后那个人——
一个僧人。
穿着洗得白的僧衣,头上戴着一顶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像是在丈量这片雪地的每一寸。
茶茶看着他,起初只是好奇。
这人是谁?为什么赖陆要“请”他来?为什么御庭番的人对他这么客气?
那僧人越走越近。
他的身形……有些眼熟。
茶茶的眉头微微皱起。她努力去想,想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可想不起来。那身形太普通了,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僧,瘦削,挺拔,步履沉稳。
可那股说不出的熟悉感,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越来越深。
僧人走到棚外,在御庭番武士身后停下。
他抬起手,慢慢摘下了斗笠。
茶茶看见了那张脸。
那张脸老了太多。头全白了,眉毛也白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可那张脸的轮廓,那双眼睛的神气,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无论穿什么衣服都藏不住的气势——
茶茶的手猛地攥紧了茶壶,指节泛出青白。
她的嘴张开了。
她想说话,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不出来。她只是张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那个老僧,盯着那张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
德川家康。
那是德川家康。
那个被赖陆灭了满门的男人。那个曾经是五大老笔头、权倾天下的男人。那个她曾经咒骂过无数遍、也恐惧过无数遍的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还活着?他怎么敢来这里?
茶茶的手开始抖。茶壶在她手里轻轻晃着,茶水溅出来,落在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想松手,想把茶壶放下,可她的手不听使唤,只是死死攥着,攥得指节白。
秀赖察觉到她的异样,抬起头,困惑地看着她“母亲?”
茶茶没听见。
她的眼里只有那个老僧。那个站在雪地里,穿着破旧僧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老僧。
远处,枯树上那只海东青忽然振翅而起。
巨大的翅膀扇动着,在北九州的风雪中盘旋了一圈,然后直直地朝棚子飞来。它落在赖陆伸出的手臂上,爪子扣紧臂甲,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老僧。
雪还在下。
一片,一片,落在僧人的肩头,落在海东青的羽毛上,落在茶茶颤抖的指尖。
赖陆转过身,看着棚内。
他看见茶茶那张惊愕的脸,看见她攥紧茶壶的手,看见她张着嘴却说不出话的样子。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迈步走进棚子,在她身边坐下。
他的手覆上她的手,把那抖得厉害的茶壶接过来,放在案上。
茶茶转过头,看着他。
赖陆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像是在说是。是他。
茶茶的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怕?是惊?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她只知道,那只巨大的海东青,此刻正蹲在赖陆的手臂上,金色的眼睛眯着,像是在笑。
可赖陆的那双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
那双往日看着茶茶时总是泛着柔波的桃花眼,此刻眯成一道狭长的缝,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在打量一件久违的猎物。
他手臂上那只三尺有余的海东青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张开翅膀,对着棚外那个老僧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刺破风雪,在空旷的鹰场上回荡。
僧人站在雪里,一动不动。
等那鹰的嘶鸣落下,他才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开口时,带着浓重的三河口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
“阿弥陀佛。贫僧世良田元康,拜见関白殿下,関白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