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读御意之时,”池田利隆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晰得让每个字都如同冰棱坠地,“观大人神色,激愤之情,尤甚于旁人。”
他微微侧,做出一个看似谦恭、实则充满审视与挑衅的询问姿态。
“利隆年少,有一事不明,敢请大人解惑。”
他停顿,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吉川广家,扫过面沉似水、眼神晦暗的辉元,扫过周围所有骤然聚焦而来、惊疑不定的视线。然后,重新锁住秀包惨白的面孔。
“大人此刻胸中块垒,眼中怒火,”他语放得极慢,确保每个音节都清晰无误地送入众人耳中,“究竟是为毛利家之荣辱而愤,以毛利家臣之身份,感同身受?”
广间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问之下彻底冻结。
他再次停顿。这次停顿更长,长得让每一息都如同刀刮。
然后,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问出了那句诛心之言
“还是说……”
他微微拖长了语调。
“此乃筑前名岛城中的秀秋公之意?”
“轰——!!!”
无声的惊雷,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开。
小早川秀包的脸,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死人。他猛地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的黑漆凭几。木器砸在叠蓆上,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他浑身剧烈颤抖,伸手指着池田利隆,嘴唇剧烈开合,却只有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从喉咙深处挤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眼前年轻的使者,里面翻滚着滔天的屈辱、惊怒,以及一丝被彻底刺穿伪装的、无处遁形的恐慌。
毛利秀元的怒吼戛然而止,惊疑不定地看向秀包。穴户元次、国司元相按刀的手也是一顿,眼中凶光未退,却已掺入浓重的审视与猜忌。吉川广家瞳孔骤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在浑身颤抖的秀包和面无表情的利隆之间急逡巡。益田元祥倒抽一口凉气,慌忙垂眼。
上,毛利辉元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看着那个孤立无援、摇摇欲坠的年轻武将,看着对方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与悲愤,胸口一阵窒闷。秀包……他想起这位年轻将领的骁勇与忠诚,也想起他那无法抹去的出身,想起筑前名岛城那个态度暧昧的、自己血缘上的外甥。池田利隆这一问,太毒,太狠。这已不仅仅是羞辱,这是要将一根淬毒的楔子,生生钉入毛利家臣团的心脏,让猜忌的裂痕,从此再难弥合。
池田利隆对秀包的反应视若无睹,对周遭骤变的氛围恍若未觉。仿佛他只是完成了一个简单的询问流程。他转向面沉如水的毛利辉元,微微躬身,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却比方才的质问更令人心头冷
“辉元公,御意已宣。典医头在外候命,舟船仪仗,亦当备。三日舟,吉期难误。内府様与大坂,静候公之玉音。”
说罢,不再等待任何回应,再次一丝不苟地向辉元行礼,转身。肩头冰冷的扬羽蝶纹划过一道无情的弧线。那位始终沉默如影的典医头,悄无声息地抬步,紧随其后。
两人的身影,穿过弥漫着杀意、屈辱与猜忌的广间,退出纸门之外。
“哗啦。”
纸门被轻轻拉合,隔绝了内外。
广间内,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这一次,寂静中翻涌的不再仅仅是愤怒,更添了浓得化不开的惊疑、审视,与冰冷的寒意。
“欺人太甚——!!!”
毛利秀元率先爆,他一拳狠狠砸在身侧的叠蓆上,出沉闷的响声,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三日舟?叩拜那尚未出世的‘神子’?!还要以辉元公为‘表率’?!这已非命令,这是折辱!是要我毛利家当着天下人的面,自断脊梁!!”
“秀元大人,慎言!”吉川广家猛地抬头,老迈但依旧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情绪失控的秀元,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使者已去,然其言在耳,其意在刀!此刻咆哮,除了授人以柄,有何益处?!”
“吉川大人的意思是,我们便该如豚犬般,摇尾乞怜,三日内滚去大坂,对着一个婴儿和一个女人的肚子,三跪九叩吗?!”秀元怒视广家,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我毛利家纵非源平藤橘,也是元就公一刀一枪打下的基业!今日若从了,明日他便敢要我周防、长门!后日就要辉元公切腹!步步紧逼,直至我毛利一门死无葬身之地!”
“那秀元大人有何高见?!”吉川广家也提高了声音,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战吗?凭我安艺、周防、长门三州之地,对抗挟灭德川、平伊达之威,坐拥大半个天下的羽柴赖陆?靠你的一腔血勇,还是靠穴户、国司两位的忠肝义胆?!”他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穴户元次和国司元相,最后落回秀元脸上,一字一句,冰冷如铁“筑前名岛城的小早川秀秋,可会一兵一卒来援?!”
最后一句,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所有人的耳膜。广家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了左侧末座。
小早川秀包依旧站在那里,身形摇摇欲坠,脸色惨白如鬼。他低着头,散乱的黑垂落,遮住了眼睛,只有紧握的双拳和剧烈颤抖的肩膀,暴露着他内心如何的惊涛骇浪。吉川广家的话,像一把盐,撒在了他被池田利隆公开撕开的、鲜血淋漓的伤口上。他猛地抬头,看向广家,眼中是屈辱、愤怒,还有一种濒临崩溃的狂乱。
“吉川殿下!”秀包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气,“秀包此身此心,早已属毛利!筑前……筑前之事……”他胸膛急剧起伏,却无法继续说下去。名岛城的态度暧昧不明,小早川秀秋的立场模糊不清,这本身就是他最大的软肋,也是此刻吉川广家用来敲打所有人的、最残酷的现实。
“广家公所言,是最坏的情形,却未必是必然!”穴户元次沉声开口,他按着刀柄的手青筋毕露,但声音却竭力保持着老将的沉稳,“羽柴赖陆固然势大,但我毛利水军纵横濑户内海,广岛城坚池深,三州之地民心犹在。他若要强攻,必付出代价!况且,西国诸侯,岛津、长宗我部、乃至四国、九州诸将,难道就甘愿引颈就戮?今日是我毛利,明日便是他们!只要我毛利竖起大旗,未必没有转机!”
“转机?”国司元相冷哼一声,接过话头,语气比穴户更为激烈,“穴户大人莫非还做着德川内府活着时德川与丰臣间平衡的美梦?德川内府早就死了!岛津龟缩九州,长宗我部新降苟安,余者碌碌,谁敢当羽柴兵锋?竖旗?那是授人以灭门之口实!池田家那小崽子最后说的什么?‘不得迁延,不得有误’!赖陆等的就是我们‘延误’、‘抗命’!他就是要杀猴儆鸡,我毛利家,就是他选中的那只‘猴’!”
“那便不做猴!”毛利秀元低吼,眼中闪过决绝的凶光,“他要战,那便战!辉元公,请下令!即刻整备军马,收拢粮草,焚毁不必要的城下町,笼城死守!同时遣使……遣使联络各方,陈说利害!即便不能击败赖陆,也要让他崩掉几颗牙!让他知道,我毛利家不是任人揉捏的德川残党!”
“然后呢?”吉川广家冷冷反问,目光如冰锥般刺向秀元,“然后坐看赖陆调集天下兵马,伊达、最上、上杉、前田、岛津,还有他那群如狼似虎的‘三锋矢’、海贼、尾张美浓的福岛正则……将我毛利三州围成铁桶?秀元大人,届时你口中的‘各方’,是来援,还是来分一杯羹?!黑田长政的母里太兵卫,可是砍了伊达鬼庭纲元的头去请功的!”
他顿了一顿,声音陡然变得苍凉而疲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面色灰败的毛利辉元“主公……老臣并非怯战。老臣是怕……怕毛利元就公、隆景公、还有无数先辈浴血奋战打下的基业,怕辉元公您,怕秀就少主(辉元之子)……怕毛利一门数百口……就此绝嗣啊!”
“绝嗣”二字,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一直试图寻找折中之法的益田元祥,此刻也抬起头,脸色惨然,声音干涩“主公……吉川大人所言……虽…虽令人难以接受,却是…却是现实。羽柴内府……绝非足利义满。他…他是真的会……”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德川狩、伊达家的下场,近在眼前。那绝不只是减封转封,那是彻底的抹杀。
“那典医头……”国司元相忽然咬牙道,“分明是监视!是胁迫!说什么‘诊视风涛之恙’!辉元公若稍有‘不适’,他定然会说成是‘托病抗命’!此去大坂,是自投罗网!”
“可若不去……”穴户元次握紧了刀柄,指节白,“便是公然抗命。那池田利隆,那典医头,就是证人!他们回去一说,赖陆的大军,只怕不日即至!连‘拖延’的余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