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柱坐直身体,朝院大门望了望,他怕大门外站着村部的工作人员,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如果被听见了,对方肯定会转告潘国强和王建坤。
等眼前的两个小娃子走了后,潘国强和王建坤这两个狗东西,必定会第一时间到他家里来,向他兴师问罪。
不过,他转念一想,即使自己不把接下来要说的话给两个小娃子说出来,潘国强和王建坤还是会登门找他问话,质问他跟两个小娃子说了哪些村里的内幕。
与其躲不过去,不如索性直接说了,反正自己已经七十多岁了,潘国强和王建坤能拿自己怎么样?
于是,张大柱将身体往李瑞身边倾了倾,小声说道:“小娃子,你们不知道,大爷命不好,没这个福气,河道改道项目没占大爷的地,导致大爷没能发到这笔横财。”
听张大柱说完,郑汐瑶心中一惊,呆愣了一瞬,赶忙抬起右腿,在桌底下踢了李瑞一下。
她有些想不通,下河村河道改道项目明明是一项民生工程,修建的目的就是解决雨季来临时,短时间强降雨量过大引发的内涝问题,保障村民生命财产安全,怎么到了张大柱嘴里,却成了发“横财”的途径?难道这背后还有更多不为人知的隐情?
李瑞斜睨了郑汐瑶一眼,心里清楚对方踢自己这一脚是什么用意。不过,他已经习以为常了,基层村民总是把国家的补偿当成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觉得不拿白不拿。
而且,基层村民心里都清楚,这征地就像城中村拆迁,是可遇而不求的,既然遇到了,那肯定要狠狠敲诈国家一把。
否则,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只要能把握好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可以积攒几代人的财富。
谁不想着为孙子、重孙子攒下财富,让自己的家族不再为生计发愁。
李瑞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平静如水的神情,仿佛刚才没挨到郑汐瑶那一脚一样。
他将目光转向张大柱,嘴角一咧,露出轻微的笑,开口说道:“张大爷,此话怎讲?”
张大柱没有多想,继续说道:“小娃子,当初修建老旧河道的时候,为了方便农田灌溉,修的弯道比较多。时间长了,这老旧河道的弊端就显出来了,水流不畅,泥沙容易淤积。”
分析到这里,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一下,缓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小娃子,你们是不知道,一到汛期,老旧河道里的河水就会漫灌,周边的良田可遭了殃。”
张大柱把目光从李瑞身上挪到了郑汐瑶身上,朝郑汐瑶笑了笑,“前年秋季,上面传下来风声,说要拨款搞河道整治,把那些弯弯绕绕的裁弯取直,还要拓宽河床。”
张大柱一边说,一边把目光从郑汐瑶身上移开,转向院子大门,愣神片刻,“村民听说种植冬季作物,每亩的青苗补偿很低,搞不到几个钱,不如改种桃树、苹果树这类果树,按棵补偿,每棵可补偿七八十元,补偿标准比青苗高多了。所以那年冬季作物也没人种了,大伙全都从外地买来桃树和苹果树种上,想着靠这果树多拿点补偿款,发一笔横财。”
话说到此,张大柱深深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可惜我那二亩多地不在村西头,而是在村东头,没这个福分,错过了这次大好机会,一分补偿都没拿到。”
这时,他又将身体往李瑞身边倾了倾,压低声音地说道:“听说有的村民,一次性拿到了八九万元的征地和苗木补偿款,高兴坏了。”
言罢,张大柱又深深叹了一口气,在郑汐瑶看来,他那样子,就像是昨天没买彩票,一觉醒来今天发现错过了好几个亿。
而李瑞却见怪不怪、习以为常,双流河护堤工程修建前夕,村民的疯狂行为至今让他记忆犹新,和下河村村民没什么两样。
两边的村民都各怀心思,一心想着从国家身上多薅点羊毛。
那时候,护堤工程还在立项阶段,沿途几个村子里就传开了各种小道消息。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只要地在红线范围内,哪怕种的是野草,也要把野草当成草药,要求国家按照药材的价格给补偿。
更离谱的是,还有人到处打听哪种树苗长得快、值钱,打算趁着夜色突击栽种。
一时间,沿途几个村子里原本荒着的空地、河滩边,那些长年长满野草的地方,一夜之间都有了主人,都被村民种了个遍,生怕漏掉一块能“生钱”的地界。
关键那些村民还真能拿出地契,负责丈量征地面积以及清点地表附属物的镇政府工作人员,一时傻眼,竟然拿这些村民没有一点办法。
只能按照实际情况登记上报给镇政府,由镇政府最后拍板定夺。毕竟白纸黑字的地契摆在那儿,谁也不敢硬来,只能把这烫手山芋往上交,让上面去头疼这烂摊子。
不过,李瑞反倒觉得,双流河护堤工程沿途几个村子的村民再怎么闹腾,却没有发生镇村两级干部沆瀣一气,靠虚报征地面积和地表附属物数量骗取补偿款一事。
想到这里,他不得不给镇党委书记刘延东和镇长许友德竖个大拇指。两人在镇里召开的大小会议上反复强调,禁止负责丈量征地面积以及清点地表附属物的镇政府工作人员在沿途几个村子的村部吃饭,更不能收受沿途几个村子的村民给予的任何好处,一经发现从严从重处理,党纪国法无情,绝不心慈手软。
而且,刘延东和许友德懂得高薪养廉的道理,他们给负责丈量征地面积以及清点地表附属物的镇政府工作人员签批了补助,只要去沿途几个村子丈量征地面积以及清点地表附属物,每人每天按60元标准发放交通和午餐补助。
榔桥镇下河村之所以会发生没有发生镇村两级干部沆瀣一气,靠虚报征地面积和地表附属物数量骗取补偿款一事,应该是镇党委书记孟远德和镇长徐洪鑫没有做好每人每天的交通和午餐补助工作,导致镇政府负责丈量征地面积以及清点地表附属物的工作人员自己贴钱在干事。
人只要心生抱怨,就容易滋生邪恶思想,难免会在丈量数据上动歪脑筋,甚至与村部工作人员串通一气,通过虚报征地面积和地表附属物数量来弥补自己的“损失”,最终导致国家补偿款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