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天荒(三)“皇後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一天,明仪伏在萧云旗怀中,哭了许久。
许是天生情窍不通,缺乏共情和怜悯能力,萧云旗从来无法理解人们为何会惧怕受伤和死亡。
犹记得他第一次登基时,元景利借他之手,以助他清剿不忠之臣之名排除异己,杀了朝中许多人物。
他当时就看着这些人,平日里自诩清刚正义,不畏生死,誓死不向他这个昏君俯首臣称。
然而真上了刑场,被他拴在马尾上,定在铁柱前,面对马上就要到来的死亡,竟不约而同地都漏了怯。
有哭爹喊娘的,有向他忏悔,疯狂求他放自己一马的,更有甚者,竟是吓得屁滚尿流,下身污秽一片,简直丑态毕露。
老阉狗摇头笑说这便是人性。
萧云旗不以为然,猝不及防朝他挥了一刀。
不出所料,他也吓得脖颈一缩,冷汗淋淋。
萧云旗觉得无趣,更也不能理解。
人究竟何故非要等到死亡前夕,才知胆寒?
难道就没有特例?
直到遇见明仪。
这是个锋刃抵在额心,砍自己一刀都若无其事,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奇人。
萧云旗以为她定然就是那个特例。
可谁曾想,会有这麽一天,她也会为此流下软弱的眼泪,真实无比的胆怯。
而他更没想到,他心中的惶恐和绝望,居然比她还要多,还要强烈。
他很想揽着她,像一对世俗定义的恩爱夫妻那般,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肩膀和後背安抚她,一句一句耐心温和地劝导:“别怕,不要怕。”
可是他做不到。
直到她累得再次睡过去,他都比她哭得还凶,连句整话都说不出。
所幸明仪这一睡,也算是让两个人都能从这一层伤心欲绝的苦闷氛围中得到短暂的喘息。
虽说萧云旗依旧片刻不离地在她床前守着,但看着眉头紧锁,睡得并不安稳的妻子,他必须逼迫着自己冷静下来,去接受,去承认,去理解摆在眼前的现实。
可他到底该怎麽做?
他一遍一遍地诘问自己。
一直到不知过去了多久,终于,他有了答案。
*
“自古以来就没有一个王朝开国是先有皇後,再有皇帝的!萧…东畿王简直荒谬!”
“皇天後土,日月更新,自有伦序,何以地先天,阴阳颠倒?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哀帝崩前有诏:‘夏侯氏为後,救乾坤于微困,诛外贼于东畿,又助东畿王拯兹难于四方,惟清区夏,以保绥我宗庙,功高至伟,应受上帝之命,协皇极之中。’此诏书之意,分明是欲请夏侯氏为後,坐镇寰宇之意,而今夏侯皇後自愧于女儿身,万不敢行牝鸡司晨之举,已是自谦自贬之至,若我们不请她为後,主持开国大典,岂非违背殇帝遗志,新朝又岂能名正言顺,天下又如何才能海晏河清?”
“哀帝是何人,东畿王又是何人,後世人不知,难道你我还不知道吗?君既知道後妃称制是牝鸡司晨,那开国大典这般关乎国运的头等大事,又岂能交由女子!”
“何况听闻夏侯氏中毒,即将天命不永,即便东畿王情深义重,欲在人生前许以至高名位,可让如此寿短命薄者出现在皇权之巅,祭告四方,新朝安能长存?”
“你们这些读圣贤的士大夫,眼里莫不是只有这些繁文缛节,三纲五常,看不见夏侯皇後为社稷立下的功绩吗?若不是夏侯皇後坚守洛阳,又亲自诛杀外贼贼首,而今的中原还能有我们汉人的立足之地吗?又还有你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饭桶在这里指手画脚的机会吗?”
“你!你们……一群不识礼数的莽夫!懂得什麽人伦纲常!就知道一味的溜须拍马,生怕你们的东畿王为着你们不给他和夏侯氏说话,记恨你们,日後短了你们的封赏吗!”
乾阳殿上,朝臣正在为萧云旗昨日突然拿出的一卷禅让诏书争执不休。
诏书之中,他先以萧梁後主的身份宣告了萧梁王朝的终结,再来按照先例,他本该开始议赞禅让人选,谁知他笔锋一转,洋洋洒洒,竟用了大半的篇幅来夸赞了他的皇後?!
夸也就罢了,居然还乱点鸳鸯谱,不仅要把发妻转手送人,还想让她主持新朝的开国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