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新天(二)可一切她所经历的苦难,源……
元景利在弥留之际忆起此刻,忽而意识到其实当时已近日出,风雪早霁,天色渐明,那样晴好的天气,天边根本就不可能会有惊雷和闪电。
一切都不过是为着再见到萧云旗那张邪魅狷狂的脸,他的心被绝望和恐惧震碎,恍惚之间,出了幻觉。
被他揪着头发从床榻上一路拖行进了紫宸殿,元景利趴在地上,怯怯擡头,环顾四周。
西殿里供在神龛上的武宗画像,东殿下孩童睡的摇篮,最後看向背对他立着的,萧云旗的背影。
他变了,肩背比从前更宽,担得起这一身沉甸甸的甲胄,拿得起百斤重的大矛了。
他没变,一头微卷的乱发随意披散着,武器的刃口还在滴着血,一如既往的离经叛道,残暴嗜血。
元景利不禁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孩子时的模样,乖巧地依偎在敏宸妃的身边。
恰是午後,紫宸殿里只有他们母子两个,他们沐浴在轻随柔和的春光里,一起唱着他听不懂的异族童谣。
那时他没动要扶他上位的心思,只觉得这孩子可怜,难得也发了一次善心,暗中吩咐了紫宸殿其他人在武宗皇帝看不到的地方,对他们母子多加照拂。
直到後来,在那个闷雷滚滚却滴雨不见的夏夜,他站在窗外,亲眼看着那孩子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剪刀捅进他亲生父亲丶这个王朝的天日的背脊里!
在中年男子痛苦而愤怒的嘶吼中,他忽然发觉,这个孩子只怕是个有狼性的。
彼时崔贤妃执掌後宫,她背靠强大的母族,丝毫不把宫中其他人放在眼里,尤其瞧不上他们这些阉人。
若是她的儿子继任大统,这皇城脚下哪还有他们这些可怜人的活路?
元景利这才开始动了要利用他争储夺权之心。
而萧云旗,也在这时随他母亲一起被废去了掖庭。
本该是一颗废子,可于那时的元景利而言,确是一步绝佳的妙手。
于是在他的刻意安排下,借崔贤妃的手笔,掖庭宫的人对他们母子百般欺凌,以至于敏宸妃忧思成疾,病故多时也无人通传。
而後又趁机在武宗面前进言,故意让崔贤妃收养了他,继续将他磋磨折辱。
如此,方可衬托自己对他的有求必应,关心呵护,既让他做自己最称手的刀,也让他当自己最听话的狗。
然而谁能想到,刀确实是刀,却是把双刃的刺刀,狗也确实是狗,只不过是条谁都乱咬的疯狗。
“陛下……”
无边的沉默里,元景利终于还是熬不过人对未知的恐惧,忍不住开了口。
企图用那一点谄媚的真心,唤起这个煞神心中的一点人情。
“老奴这一辈子父母亲族俱丧,无儿无女,自然也不会有後世香火可享,唯一所求不过是能让自己和几个同病相怜的徒弟过得没那麽苦罢了,您就一定不念旧情,要赶尽杀绝吗?”
殊不知,他的所有谋算,所有躲藏在他和煦笑容後的算计,萧云旗从一开始被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那时就不明白,为什麽人总是要如此虚僞,明明对你别有用心,却还要故作真诚,演绎出许多种本不存在于这个世上的感情?
他曾一度为此感到恶心反胃,也曾不断地陷入惶恐和不安,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从不是任何人坚定且无条件的选择,今日是蜜糖,说不定明天就是砒霜。
这样的处境,即便到了今日,他也只是习以为常,根本没办法消化和解。
是以元景利的这番话,只会更加加剧他内里的不适和厌恨。
“若要朕念旧情,你只会比现在死得还难看。”
话音一落,他将手里的大矛一挽,朝前一刺,一挑,立刃。
人的血肉骨骼受重力影响,随着他的刃尖寸寸下滑,血也顺着刃下的长杆一股一股流淌下来。
他嫌脏手,也趁着人还没死透,将矛一扬,把人重重地甩了出去,正好摔在供奉着先武宗画像的神龛上,打翻了两侧的烛台。
火焰顷刻顺着元景利奄奄一息的身体烧了起来,他想挣扎,却早已被疼痛耗尽了力气,只能任由着火势将他整个人吞噬,进而将近处的帘幔点燃,将整座紫宸殿化作一片汹涌火海。
而萧云旗此时已然慢悠悠地又到了紫宸殿外,回头仰望着这场足以将整个黑夜照亮的大火,独自感受着被火的滚烫和黎明初生的阳光包裹的暖意。
从此萧梁王朝的兴衰荣辱,也都就此终结。
只不过紫宸殿的这场火烧得越旺,整座大明宫便越发的混乱。
而苏月慈在亲眼目睹了妹妹惨死和儿子小小的头颅及尸身时,便预料到了会有这麽一天。
虽然她也和元景利一样,不觉得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但她却早已做了准备。
东畿王军夜袭的消息传进大明宫时,被元景利派遣来看守长宁殿的人都慌了神,唯独几天几夜没合眼的她是警醒的。
紫t宸殿那厢刚刚起火,她便抓紧时机,一簪子刺死了离她最近的宫女,给她换了衣裳,趁乱混了出去。
她自小长于宫闱,对于大明宫内的大道小路早已烂熟于心,猜到了此时过去玄宗所修建的通往曲江畔的夹道定是大多数宫人逃命的第一选择,于是她便改走了掖庭方向,沿着儿时记忆,找到了宫墙下的几个狗洞,一路无惊无险地从掖庭溜到了长安街头。
东畿王军已然入京,元景利势必躲不过这一劫了,而她自己,丈夫没了,儿子没了,连贵妃妹妹也没了,俨然两手空空,什麽都筹码都没有了。
可她还是不想认输,尤其是一想到儿子和妹妹的死状,到了夜里,她便如何也闭不上眼。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已然犹如悬丝一线,随时随刻都有崩塌瓦解的可能,使得她根本不敢停下,也不敢太过深入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