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穷途(一)“来人,送苏家郎君出宫,……
“……是真的,那夏侯氏在阵前一露真容,金麟军上下就像见了真神,一个个争着抢着给她叩头问安,一兵一卒未动,还把她请进了函谷关,奉她为主帅!现下里,他们和那些叛贼已连成一线,不日便要挥师,直逼长安了!”
彼时长安,雪满琉璃瓦,昨日还门庭若市,富丽堂皇的长宁殿,今朝便灯暗影疏,室冷风旋,空荡荡的殿室里,太监焦急的话语还有回音,一圈一圈盘在苏月慈的耳际,如一道金箍,勒得她头晕脑胀,耳鸣目眩。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坐在那空有其表的太後宝座上,扶着镶金凤首的凭几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不可能…不可能……夏侯明仪怎麽可能还活着……金麟军又怎麽可能这麽听她的话!夏侯明嗣是死人吗!金麟军那些主事的,也不怕自己的亲眷没命吗!”
报信的太监正是当时金麟军的督军,听她这话却直叹气:“快别提那夏侯明嗣了,那就是个天生的软蛋!见了夏侯氏就跟老鼠见了猫!夏侯氏眉毛一立,他就吓得尿了裤子!奴婢逃回来那日,亲眼看见他的脑袋被金麟军挂到了函谷关门上,俨然没用了!”
苏月慈瞬间瘫软。
这段日子里,为了前线打仗,为了能说动金麟军出征,更因为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兄长,元景利那老阉狗一再克扣长宁殿的用度,更以不让她见儿子做要挟,连哄带骗从她这儿已搜刮去了不少金银珠宝。
她原想这厮好歹是打小就跟在先武宗身边的,旁的不行,打仗至少也因耳濡目染略懂皮毛,比她这个妇人要强。
本指望他打赢了这一仗,在想办法放出兄长,与他合力,夺了老狗手里的实权,还政于她们母子。
可谁成想,事情会到这个地步!
她身边的侍女们也又急又怕,一个劲儿地问她:“太後,咱们现在可怎麽办啊!”
怎麽办?
她怎麽知道怎麽办!
这个夏侯明仪简直就是她刻在命里阴魂不散的诅咒,在王府时分她的宠,一不顺意便杀了她的夫君,还把她折磨得人不人丶鬼不鬼,好不容易死了,却又突然杀回来,夺走本已经属于她和她儿子的一切!
她真的要疯了,她实在想不通,明明在王府时那麽蠢直自负的手下败将,怎的就能把她杀到如此穷途末路?!
不,不对!
她现在已是那个所谓东畿王的姘头,而苏月钦……苏月钦之前不也是打着东畿王的旗号,把谢家那对母女从长安送出去,一路送到了洛阳吗?
苏月慈的心提起来,攥着凭几的手指尖不断发白,掌心却越来越冷。
好丶好丶好……
好丶好丶好!
好你个苏月钦!
“备辇!去掖庭!”
说话间,苏月慈已然站起了身,快步走出了长宁殿。
她下令时是从未有过的疾言厉色,底下人不敢怠慢,不等她自己走出去多远,凤辇便追了上来。
而长宁殿与掖庭几乎隔了整座大明宫,这一行便是近两刻钟的时间,更即便如此,却也还是难以消弭她的怒火。
待她一脚踏进那本来在她眼里肮脏腥臭的地牢,待她一步一步走到尽头,亲眼看着那刑架上被几条铁链锁着,满身是伤的男子,她心里的憎恨丶恼怒丶羞辱便一股脑都涌了上来,化作一记重重的耳光,“啪”一声扇在他早就没一块好地儿的脸上。
“你早就知道她还活着对不对,你早就和她勾搭在一起,要来对付我对不对!苏月钦!我才是你妹妹!你帮她不帮我!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兄长!”
苏月慈不顾形象地揪着男子的衣领,歇斯底里地质问他,崩溃之至,好几个字都喊破了音。
男子确是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幕般的坦然,乱发下还挂着血丝的嘴角微微动了动,眼神悲悯如天神俯视世人一般,径直看着她。
可虚弱沙哑近乎失声的嗓音却将他实际的身体状态出卖得一干二净:
“这是我们欠她的,二娘,我们得还给她。”
苏月慈却压根不承认他的观点,立刻尖叫着顶回去:“是你和阿觉欠她!我可没欠她任何东西!”
过後,更是被气得看都不想再看他,甩开他走出去几步,缓过劲来方才又转过头,理直气壮地瞪着他:
“是你,都是你!当初,你明知我和阿觉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却非要贪图夏侯家的兵权财势,拉着阿觉瞒着我去骗夏侯明仪,以至于让她闹到非要两女共侍一夫不可!连我唾手可得的王妃之位,也因为她,被迫多等了好几年才到手!从头到尾,我只是想和阿觉一生一世一双人而已,我做错过什麽!你为何却要打着所谓大局,所谓为我好的旗号,一次又一次地骗我,利用我!”
苏月钦失望地看着她,在自己的记忆里,这个妹妹是最温柔娴静,明理识大体的。
哪怕他後来知道她在背地里做了那麽多不好的事,他也愿意相信,她是像她和自己哭着解释时说的那样为了自保,不得已而为之。
即便後来他也渐渐发觉了她的野心和贪婪,阴毒和自私,但为着最後一点血亲之情,他还是没有和她彻底撕破脸。
只盼着…他在替她赎清所有的罪孽後,能求得明仪饶她一命。
可眼前这个赤红着眼睛,近乎疯癫的女人,已然是把他们兄妹俩之间最後的体面彻底撕毁了。
“楚听澜之死,九娘替萧觉出征之事暴露,差点被治欺君之罪,还有在王府里,一次又一次挑拨她和萧觉,构陷她为争宠加害于你,这些事你敢说你一点都不知道丶没参与过吗?”
苏月钦一件一件,慢条斯理地数着。
然而苏月慈却敏锐地察觉到了最重要的细节。
“你叫她什麽?”
她有些懵,像是当真没听明白一般。
“九娘?”
苏月钦却在这时选择了缄口不言。
她也在他的沉默里,眼神从茫然无措,到难以置信,再到震惊之馀,整个人都无法承受的恶心和盛怒。
她捂着脑袋凄厉地尖叫着,仿佛她的整个世界都在此刻碎裂崩塌了一般,眼泪,眩晕紧随而来,好半天她才颤巍巍地擡起手,指着苏月钦,又哭又笑,又怕又恨地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