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有病(一)“到了洛阳,苏月钦若在,……
深秋最後一批大雁自人们的头顶成群飞过,同一片青空之下,一千五百里外,襄阳城内,回刺史府的马车上,明仪拿着从谢蒙手中接过的信筒,打开来看,立时便有笑意从她眼底和唇角升起。
萧云旗随时随刻都在留意着她,哪怕她笑得其实也不算特别明显,却仍旧落到了他的眼底。
萧云旗当即心口一堵。
他不想看到她因为别的男人如此开心。
趁她神思松懈,他擡手便将她手里的纸条抢了过去,随之映入眼帘的果然是苏月钦那笔方正厚博,古朴雅致的字——
「县主业已离京,不日抵函谷,出关後风云难测,罚鹤受制长安,恐力所不能及也,望娘子慎重,速速接应。罪人罚鹤敬上。」
娘子。
大梁文俗,未嫁女方称娘子。
苏月钦这是蹬鼻子上脸。
杀意如毒液般在萧云旗的四肢百骸间扩散,他真的想拧掉那个书呆子的头很久了。
但……
他回过神,看向明仪。
她也正微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眼神澈亮,毫无戒备。
连带着她的身体,也下意识轻轻依偎着他。
这份前所未有的丶毫无保留的亲近是多麽来之不易,萧云旗心若明镜。
他不能再毁掉了。
再者,照姓苏的信里的意思,想来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要留在长安,或许甚至于在他们重新杀入长安之前,他都别想再见明仪一面。
只要不见面,只要不来碍他的眼,他也不是不可以容忍他多活几天。
“若要将人送去东都,我可传信洛阳,早做安排…你若想亲自去,我也能派人送你。”萧云旗道。
但他不知道,同样是心思敏锐,眼毒如蜂刺的人,纵使只有瞬息片刻,纵使他已经很努力地把身上所有的阴戾和晦暗藏起来,把自己僞装成一个正常人。
明仪还是一眼就能洞悉。
而此番谢榆之从长安逃出生天,明仪人在襄阳,必然赶不上亲自前往接应,最终还是要托付给守在洛阳的楚凌山楚老将军。
但为着前头自己坑蒙拐骗,从她家里坑走十万贯钱粮一事,她还是得尽快赶过去,亲自和她分说清楚。
就是实在难为他萧云旗了,明明心眼就那麽点大,像个小孩儿似的看上什麽东西就死抱着不撒手。
哭哭啼啼闹了一场,终于得偿所愿,却还是因为打小就没有的安全感,逼着自己装成大人模样,故作宽宏豁达。
唉,真是又可怜又可爱的。
但越是这样,明仪被莫名越想欺负他。
只听她立时便朝他靠过去,倚在他肩上挤眉弄眼地逗他:“怎麽,若回洛阳,我的好阿狼不陪我吗?”
“李西极和辛无晦与剑南军于万州对垒,虽有议和的可能,然战场上变数太多,又有僞梁在北,我暂时走不开。”
萧云旗还在努力装得若无其事,但他灼烫的耳根却早已将他出卖。
明仪盯着他的耳垂,并不能被他这个说法说服,“襄州初定,四下确实不平稳,可你是他们的主公,亲自镇守会不会太大材小用了些?”
她的口吻乍一听漫不经心,话里的意思却是对当下时局的一针见血。
萧云旗不答。
他确实也想随着她,把她捆在身边,与她日日形影不离,让苏月钦再无可趁之机。
可时移世易,他既已做了这东畿王军的主,萧梁未灭,他也确实再不能如从前般随心所欲。
只不过这些听上去就道貌岸然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明仪明白他心里这些思量,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现实问题摆在那儿。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说出来提醒他一下。
“打江山易,守江山难这个道理,萧云旗你明白的吧?东畿王军缺守成之士,这一点唐州一役俨然就是个警醒,此番你要留下我没异议,但你也要想清楚日後你还能留几次。”
“我知道了。”萧云旗对此其实早就心知肚明,而这样心无芥蒂的叮咛,也让他十分安心。
明仪却莫名有些不自在,忍不住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你别这麽乖,我有点不适应。”
萧云旗侧眸看了她一眼,下一瞬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过她的手,咬了一口。
“嘶!”明仪疼得泪花都出来了,张口便骂,“萧云旗你是狗啊!动不动就咬人!”
谁曾想,他却忽又郑重其事地握住她那只被他咬红了的手,在她的掌心落下一吻。
“到了洛阳,苏月钦若在,不准单独见他。”
他的话音温和如水,隐隐带着祈求。
明仪莫名心神一恍,有些浑身发软。
过了大半天才回过神将手抽回去,转过一张烫得她自己心慌意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