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证心(一)“微臣鄙薄,当不起太後这……
彼时天阴,自苏月钦来时,长安城已经下了三日的雨。
秋风本来萧瑟,再遇上雨更是百花折尽,满城霭霭。
直至此日晨间,雨势方有停歇之意,但漫天浓云依旧未散,苏月慈坐在长宁殿里,许是为天色所误,原本华丽典雅的殿室内外即使明烛过百,却也还是昏沉如暮,阴冷潮湿。
不过苏月慈似乎并不在意,只见她才将起身,便手捧一卷经书,指间拈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眉目间皆是虔诚。
身上却已穿戴好一套暗绿地宝相花纹织锦宫装,宽大的袖摆和裙袂上铺满了用金银线密密织t就的繁丽花纹,肩上所披戴的黄地联珠小团花纹锦帛上,每一团花心都缀着一颗米粒大小却圆润莹亮的珍珠,乍一眼瞧不出,只待细细端详,方得见其中的雍容奢丽。
同时她身边的侍女们亦七手八脚,紧锣密鼓地为她梳妆描钿,小心翼翼地用全京城最好的铅粉和胭脂一层一层替她将脸颊上那一道道狰狞滑稽的伤疤遮掩起来。
最後方才将一顶足以彰显她如今身份的攒珠七宝金冠戴上去,配以两支花树金钗固定,看上去虽沉着大气,但与她的年纪却还是不大相符,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老气和别扭。
她却浑然不觉,甚至还有那麽几分沉醉其中的意味。
“回太後,苏相公自从入住椒房殿以来,直至今日都不肯踏入寝殿一步,每每入夜,也只在正殿靠近大门的地方,和衣而卧,实在是守礼的很呐。”
回话的侍女才从殿外进来,肩上霜色不减,眼下尽是乌青,俨然是在某处勤勤恳恳守了一夜。
苏月慈听罢,方施施然停了拈珠的手,睁开一双满是忧愁的柔弱眼眸,哀叹一声:
“兄长越发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了,这样冷的天,睡在前後漏风的大殿里,仔细喘症又要复发了。”
侍女也为难道:“太後友爱手足,兄妹情深,可苏相公终究是前朝臣子,让他借住在後妃居所,若是传出去,只怕朝臣和长安的百姓必定又要议论纷纷了……”
关莹是她的陪嫁,自小跟着她在宫闱沉浮,陪她从苏家出阁,嫁入光王府。
虽途于塌天惊变,与她失散人海多时,却也终究等来她涅盘而归,伴着她一步步坐上这一朝太後的宝座。
她深知今朝胜券来之不易,难免要为她多重思虑。
尤其是打他们苏家那位郎主骤然归来那日,站在她身後,远远看着那个前时还口口声声不认新主的刚直忠骨,也和她一样总觉得他此番回京回得有些蹊跷,还是再观察观察为好。
只不过将他囚于椒房殿这一举,她却怎麽也看不懂了,为此也格外忧心。
而苏月慈却早有应对之法,只听她继续柔着嗓音叹着气,一派孱弱无辜姿态:
“陛下尚且年幼,哀家一介女流,又无娘家可依,在这深宫高墙下哪一日不是寄人篱下,看人眼色过日子,只怕哪天悄默声死在这长宁殿,也没个人收尸,哪里又能做得了这样的主?”
说话间,眼角还潸然垂下几滴晶莹的泪珠,看上去格外的无助可怜,“也罢了,你们就替哀家去给兄长多送几床被褥吧,别叫他夜里受冻,伤了身子。”
她话音刚落,一个为她戴簪的小宫女便忍不住提醒她:“可是……苏相公他这几日一直都想见您,已经让人传了许多次话了,您不打算去瞧瞧吗?”
苏月慈的眸中划过一丝微妙的警觉,旋即又道:“先皇崩逝後,陛下身为皇室仅存血脉,被扶上皇位,兄长却一直疑心我们得位不正,此时相见只怕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还是再过些时日吧。”
说罢,便故作伤心难耐地挥了挥手,只留下关莹一人,将其他人全都支了出去。
只待所有人都走远,关莹方才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与她说了此番更为重要的话:
“太後,查到了。苏相公在岭南时,除了被俘那段日子,身边近前的人中并无可疑者,而後他被河北贼首所掳,却也只是被关押在襄阳地牢之中,一直到趁乱逃出,皆不曾与河北贼首有过接触。”
苏月慈也收敛起适才的可怜颜色,满面凝霜:
“他身边确定没有夏侯明仪的踪迹吗?”
“没有。”关莹道。
“依奴婢看,那个女人多半已经被泰山的走兽分食,尸骨无存了,再说她身中封魂针,本就没几时可活,太後大可放心。”
“未必。”苏月慈揉了揉眉心,一提到那个毁了她一生的女人,她便按捺不住的烦躁心忧,“没见到尸首前,哀家不可能放心。”
想当初她亲眼看着崔韦两家借过继嗣子之名扳倒明仪,却反被揭穿萧觉的血统不纯,以致举家倾覆,她自知崔韦式微,再无力回天,于是便赶在大祸临头之前,带着儿子果断抽身而去。
然而还没等她混出长安,便被元景利那阉贼的爪牙拦下,带回了他置于市坊里的别苑。
她原以为这阉贼是奉了夏侯明仪亦或者那狗皇帝的密令,要将她们母子索拿诛杀。
不曾想这些人看似蛇鼠一窝,狼狈为奸,却早已貌合神离,各怀鬼胎。
元景利便是在那时与她言,如今的帝後癫狂无道,崔韦两家一道,更是无人能与之制衡,为今之计,唯有将此二人连根拔起,除之後快,朝野上下方能得以太平。
萧觉虽非武帝亲生子,却也是正儿八经的玄宗之孙,萧梁皇室血脉,其子身上亦流着玄宗皇帝的血,怎就不配继任大统?
苏月慈自是不信他当真是为了所谓的朝野太平,但只要能让她从夏侯明仪手里夺回一切,叫她万劫不复,碎尸万段,即便是要她尽负天下人心,成了千古罪人,她也在所不辞。
好在这一次,也是最关键的一次,在她和夏侯明仪之间,命运终究还是眷顾她的。
泰山一役成王败寇,任凭夏侯明仪再怎麽机关算尽,最终坐在这万人峰巅的,还是她苏月慈。
唯一可惜的是,她至今还没能亲眼见到那女人的尸身,没能将她大卸八块,以告慰亡夫在天之灵。
由此,日子一长,她心里少不得就会疑虑,总在担心这个阴魂不散的疯女人会不会还活着。
“当初我那崔家二表兄成事不足,败事有馀,想要诬陷夏侯氏与人私通,却连人家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反被夏侯氏揭了老底,险些祸及全族,幸而兄长从岭南赶回来,以其一人身受极刑,保全舅父阖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