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惵泪(三)萧云旗的眼泪决堤般……
萧云旗的眼泪决堤般倾灌进明仪的领口,将她的脖颈和半边肩发淹透,潮潮地腻在身上,本是极难受的,可诡异的是,明仪竟丝毫不觉得。
或许人的心里都有那麽一根弦,大多时候能替人担住泰半的喜怒哀乐,惊怖忧思。
可时间一久,承受的不安和思虑越发沉重,这根弦总有绷不住的时候。
而萧云旗,便是自我压抑得太久,终于绷不住了。
少时的遭遇,让他一直以来都如惊弓之鸟一般战战兢兢,风声鹤唳。但与生俱来的骄矜和自尊,又让他从不肯把这份不安示于人前。
如此,他只能拼命压抑自己,逼着自己变得冷血,变得无情,让人无法看穿他的喜怒,所思所想。
长此以往,却是连他自己都逐渐看不清自己了。
即便遇上真心所求之物,本能的抗拒和内心的渴望夹缠在一起,也足以熬干他的心血,撕裂他的神魂。
以至于最终他虽不再自我压抑,愤己自残,却也于心力上彻底崩泄,溃不成军。
“萧云旗。”
偌大的屋子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同于从前任何时候的针锋相对,矫揉软媚,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和温柔。
先前所有的气恼和烦躁,都在开口的这一刻离奇地烟消云散。
毕竟说起来,去扬州的这几日,她明明还挺想他的。
“你抱得太紧,硌着我了。”
她说的一方面是实话,虽然她出奇地不介意他的眼泪,但他身上的铁甲却已经快把她的骨头硌裂了。
另一方面,可能也是下意识里的一种应接不暇,不知所措。
毕竟若非亲眼所见,她也根本想不到,这个一向嘴比石头还硬的魔星,居然会有这样怕到趴在她肩上哭的时候?
所幸萧云旗这回倒乖,听她这麽一说,立刻便微微松了松力道,让她得以把手抽出来,反过来不动声色地搂过他的肩颈,掌心与五指轻柔地抚上他的後脑。
一下一下地,拍抚着他的後颈。
她其实也不懂自己为何要这麽做,最後只能归结于人的本能,在面对脆弱的丶令自己心疼的人事物,总会不自觉演化出的抚慰本能。
真奇怪,她竟还记得心疼一个人的滋味。
……真是这样吗?
她不死心地将手移到他的耳根和颊侧,在他目前能够接受的距离内,慢慢地支起他的身体,托起他的脸,直到捧到自己眼前,让自己能够看到他的眉眼神情。
背着光,明仪看得出,他已很努力想要止住这没出息的啜泣了,一双眉拧得死紧,咬紧的双唇几乎可见血迹,看上去挣扎而又痛苦。
而他鸦羽般的睫毛挂满了与他往日那般冷戾面孔完全不符的泪珠,为他本就精致俊美的五官平添了一抹奇异的丶支离破碎的可怜。
明仪心口狠狠一颤。
说来她也并非头一回见男人哭了,先前遇事,萧觉为了哄她心软,在她面前掉过的眼泪足可装满一缸。
谁想便是那时,在那段她以为自己爱一个人,已爱得无法自拔,无可救药的日子里,只要萧觉一哭,她便没来由地心生腻烦。
像如今这样,一整颗心随之而动,连带着自己的眼眶鼻头也跟着发酸,却是从未有过的。
她想,她大概是疯了。
“萧云旗。”
她又唤了他一声。
趁他分神,她便凑过去,在他唇边印下一吻。
萧云旗一怔,下意识後仰闪避,总以为她又想用从前的花招转移话题,哄他沉沦。
明仪却收紧十指,霸道而强硬地迫着他,必须接受这个吻。
果不其然,初尝他的嘴角,除了眼泪的咸涩,确有一阵淡淡的腥甜沿着他们逐渐相贴的唇瓣,沁至明仪的舌尖。
就在这一刻,明仪的脑海中莫名浮现起之前做过的那个梦。
——两个从未有过交集的孩子,隔着雾蒙蒙的雨帘,沉凝对望。
虽然一个在屋里,一个在雨中,可是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地,雨中默默流泪的人便成了明仪自己。
她之一生,失过至亲,受过背叛。
每每想起,皆是切肤断骨之痛,万箭穿心之苦。
而上天让她自烈焰中涅盘,秽土里转生。
她也曾一度携着恨,发着疯,将曾经中伤她的t一切人事物送入炼狱。
可前生的惨痛教训和即使重来也无法挽回的後果,使得她一再多疑多忌,紧闭心门。
她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更眷爱这种回到原点,万物寂寂的平宁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