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封禅(三)可他为何一点儿中毒的迹象……
无论是幼时习武踩过的木桩,少时沙场中箭後待不住的马背,还是大婚之夜大明宫前,让她跪晕过去的雪地。
明仪从未摔得这麽疼过。
车轮和马蹄扬起的尘沙入眼,从地上挣扎爬起来的时候,她竟离奇地从自己眼眶边,摸到几滴咸涩的水泽。
回头看着绝尘而去的玉饰金车,她却忍不住笑了。
笑什麽呢?
当然是笑自己活该啊。
前世的教训还不够吗?
作甚还要犯蠢,还敢把全部赌注押在除自己以外的人身上?
多少次利弊权衡,多少次犹疑挣扎,甚至找了多少借口,想了多少自己都信了的後路。
可说到底,还不就是又心软了,又发傻了。
虽然这件事总透着几分她说不上来的古怪,但追根溯源,在这生死关头,她还是被随手扔弃的那一个。
罢罢罢。
她努力支起膝盖。
疼得打颤,但她已无感。
追兵已至近前,除了那些黑衣刺客,还有很多披着明光甲的南衙禁军,满口嚷嚷着“杀昏君”丶“诛妖後”,大义凛然,犹若当真是上天所授,神明所遣。
看来,元景利果然也是没打算让她活着离开泰山的。
不过无妨,她这条命,也不是旁人想拿就拿的。
她一面默思,一面瞑目凝神,慢慢从自己的经脉里寻力凝气,再一点点积至丹田,只待危险迫近——冲在最前头的黑衣客手持横刀,大喊着朝她当头劈来!
她便唰得睁眼,侧身闪至敌人身侧,一记手刀敲在对方持刀那只手的腕骨上,趁他吃痛松手之际将刀夺下,反手划开他的喉咙。
这是金麟军里的杀招,出手既干净又狠戾,是她能够力压狼奴以悍勇着称的骑兵,率领金麟先遣冲锋陷阵的本钱。
虽说凭她现在的身子骨,能撑到几时尚未可知,但有刀在手,她就不信不能自己给自己杀一条血路。
那些刺客和逆贼起初也不知死活,以为她那一刀不过是蒙的,还不以为意地一个一个地往上冲。
却不想眼前这身形瘦削的女人,又穿戴着那样一身华贵笨重的一冠,不仅出刀又狠又快,身法也灵活矫健,如鹿如燕。
每一个靠近她的人,必定毙命在她三尺之外。
不是一刀封喉,就是被劈烂了铠甲,刺穿了心肺。
生被她杀出去几十丈,竟无一人能够招架。
“之前听闻她是金麟军的先锋官我还当是混说,现在却有几分信了,可惜,可惜。”
“可惜什麽,一个娘们儿而已,做过金麟军的先锋官又怎样,到头来还不是靠脸和屁股在小皇帝跟前卖乖,要可惜也只该可惜中尉只要她的命,要不然带回去,咱们也能尝尝皇帝尝过的滋味儿——啊——”
这节骨眼上还有工夫说这些不干不净的,人虽离得远,却还是被明仪从几把刀枪的围攻下闪出来,扎瞎了一只眼。
明仪仍不解t恨,擡起已经砍卷刃的刀便往他嘴里一捅,搅断他的舌头,捅烂他的喉咙,任凭他的血溅了自己一脸。
随着时间的流逝,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渐渐不济,此战本来从速,没想下这样的毒手,可乍一听他说的那些话,胃里便有一阵没来由的反酸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犯恶心,一个没忍住便发泄了出来。
但同时代价也是暴露了太多空门,让身後其他人抓到机会,枪戟陌刀,纷纷从四面八方朝她刺了过来!
她被逼无奈,只好褪去碍事的大袖外裳,运起内力,凌空一跃,借近处山壁上的藤蔓飞走几步,方又顺着他们斜伸上来的长兵旋身翻下,趁机再夺下一杆陌刀,伺机突围。
然而她以一当百的强悍在这种单枪匹马的时候,却只能引来更多的追兵和杀手。
再一重又一重包围下,封魂针的反噬也愈发强烈,以至于在不易察觉之处,她架起防势的手已经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喘息也愈加粗重。
可她知道,自己并不想死在这里,也绝不会死在这里。
而眼前她唯一的希望,便是百步开外,一匹无人驾驭而惊慌失措的枣红大马。
她当即再用力碾了碾後槽牙,攥紧手里的刀杆,眼神一转凌厉。
“来!”
*
玉辂以金玉为饰,雍容华奢,却也因此并不适合高速奔跑。
且虽有六匹骏马拉动,但在泰山这般越走越狭窄的山道上,只会更加限制车马的行动。
可车上年轻的男人好像并不在意。
他静静闭目坐着,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一毫逃亡的紧迫感。
醉仙人的解药被他攥在手里,却没有打开的迹象。
他甚至连骏马拉着玉辂要去向何方都不管,仿佛哪怕下一刻就要带着他冲向悬崖,他也愿意随之坠落。
他也觉得怪,世事何曾对他温柔,他也从来无畏。
可这一次,当亲眼瞧着她将致命的毒奉于自己,他既怒又怨,将这人世间他最瞧不上的几种情绪都尝了一遍。
末了,竟又荒诞地想,何不遂了她的愿,死在她手里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