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离间(二)这老滑头,原来是在打那样……
萧云旗这一怒,延英殿内除他和阿寅以外,再不任何人畜的位置。
元景利顶着头上迅速肿起来的大包从延英殿内连滚带爬地溜出来,在这风雪稍霁,天色半黯的冬日午後,形容狼狈至极。
他那肿着两侧脸颊,远远没比他好到哪儿去的徒弟见状,连忙自作主张停了掌嘴之罚,殷殷切切地凑上去。
师徒俩可怜兮兮地相互搀扶着,只待离了延英殿宫禁范围,方才不约而同地直起了腰,面色沉着。
不过年轻的太监经事尚少,见自己师父都叫打了出来,还是有些不放心,趁着宫道上四下无人,忙低声向老太监征询:“师父,陛下生了这样大的气,是不是咱们的话说得太过了?”
元景利沉着脸,嘴角划过一丝讥诮:“那番话本为惹小皇帝动怒起疑,自然是小皇帝越恼,越于我们有利。”
邓长寿却仍未开悟,还不住地分析道:“道理如此,可徒弟瞧着,陛下之怒,仿佛是因苏相公而起,苏相公与皇後情谊匪浅,陛下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介怀得很,如若陛下当真是为这个生气,岂非咱们用错了心思?”
“用错心思?”
元景利一挑稀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眉毛,这个徒儿是他所有徒儿里年纪最长,也是悟性最差的,奈何他七八岁上就跟在自己身边,一直忠心不二,听话乖觉。
太监老了,这辈子又没有儿孙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的孩子,除了他,便是皇位上那头越来越不听话的狼崽子,两相比较,自然还是觉得前者更窝心些。
由此,哪怕他再平庸,他倒也愿意点拨两句:
“试问天下哪个男人会希望自己女人的心,在别人身上?咱们这位陛下,又岂是眼睛里能揉沙子的?”
邓长寿闻言,果然放下心来,喜色攀上眉梢,“也是,说不定倒是咱们无心插柳柳成荫了呢。”
然谨慎如元景利,看他这般便又不得不多啰嗦一句:“先别急着高兴,莫忘了椒房殿那位,可是一出手一连除了崔丶韦两大士族的,那才是咱们眼下头号要紧着小心的人物。”
起初他压根不把这个骄横狂妄的女人放在眼里,只觉得她行事不过就是仗着有一身蛮力和歹毒,只知一味用强。
然而越往後越发现,此人之城府心机,远在他最初料想之上。
她能毫不费力地挑起韦氏族人相互疑心,自相残杀,又能利用崔家人的惶恐和心虚,将崔家上下玩弄于股掌之间,一步一步,布局织网,引着他们所有人在不知不觉中自掘坟墓。
甚至从头到尾,不仅没脏了自己的手,还扶摇直上,从为人口诛笔伐的毒辣妖後,逆转成了护国佑民还不求名利的巾帼高义了。
而今南衙禁军又在她手里,再这麽下去,以她的野心和胃口,谁知道她的下一个目标会不会是他元景利。
加之小皇帝如今和她日渐亲近,对他却愈加疏离,长此以往,倘若叫他二人联起手来,自己这毕生的经营只怕是要落得一场空。
所幸他之前留了一招,悄悄以夏侯女的明仪不断地往河阳送礼,如今尚还能借此,从中挑拨,惹小皇帝犯疑心病,换取最後几分反败为胜的希望。
至于夏侯女那边……
“去,到尚食局取些精致好看的果子,跟我去一趟椒房殿。”
“啊?”邓长寿一时没反应过来。
元景利则忽而阴恻恻地笑了笑:“怎麽,她才将你师弟打了,这事你就想这麽算了麽?
*
午後,椒房殿中。
这时节将近年关,宫中多了不少需要明仪亲自过问的琐事,让她打从晨起到现在,便一直都在不停地见人看账簿,以至于连个午觉都没得睡。
她这厢刚打发走了最後一拨来问新年祭祖时,她与萧云旗所要穿的吉服花纹式样的尚衣局人,正想仰在贵妃榻上闭眼养养精神t,谁知没一会儿便又听魏氏在她耳边轻声道:
“殿下,元中尉在外头,带了些可口的果子,要来向殿下请罪呢。”
明仪闻着被炭火烘得发暖的荔枝香,还正犯着困,也没顾得上多思,张嘴便问:“请什麽罪?”
这几日椒房殿上下忙得热火朝天,好巧不巧楼银镜这时候又让栖霞县主借了去,让她忙碌之际连个偷闲解闷的机会都没有。
加之秦瑛临行前安排的太医才来给她施过针,魏氏心疼她又受苦又受累的,此时说话便也是想了又想,方才缓缓开口:
“奴婢估摸着,是为了前些日子被殿下责打的那个小太监岁生。此人是元中尉最小的弟子,只因长得清秀,嘴巴又乖,平日里很受元中尉喜欢。”
谁知明仪听了,反而来了精神,芳唇一勾,坐起身来:“你不说,本宫倒忘了。正好本宫也想用些果子,你替本宫把人请进来,再去端一盏果酿来。”
魏氏见状,应声便替她去了。
没过一会儿,元景利师徒两个便恭恭敬敬地上了椒房殿的正殿,向明仪行了礼问了安後,方由邓长寿打开他手里提着的食盒,将里头盛着的几样精致果子,一一陈列在明仪眼前。
透花糍丶金乳酥丶玉露团丶汉宫棋,还有一味刚刚出炉,还冒着热气儿的千层荷花酥。
都是极为精致且蜜甜可口的点心,明仪平日里也算爱吃,看着不由淡淡扯了扯嘴角:
“元中尉果然心细,对本宫平日里的口味也这样如数家珍,只是元中尉素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如今倒真是难为你这一片爱徒之心了。”
元景利也只管眉眼低顺地奉承:“奴婢在宫中,伺候主子是奴婢的本分,做得好被主子夸一声是主子的恩赏,做的不好被主子斥责打罚,也是理所当然,活该而已。”
明仪却看他这般殷勤模样,便越发觉得好笑,曾经自己几次向他谈及联手同盟,都叫他这滑不留手的老泥鳅蒙混了过去,如今倒好,也轮到他千方百计地找借口,来向自己低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