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冷暖(四)不论是他的茶,还是他的酒……
大殿中央的苏贵妃话音刚落,魏宫令便从旁凑近高座上的明仪,在她耳边轻轻呈报:
“下头的人刚才来报,这几日在内庭曾远远见过一女子,身着宫服却戴着面纱,行动十分怪异。转过身後,背影却又和前光王妃…也就是现在的苏家二娘有几分相似。
“底下人谨慎,虽看见了许多日,但在没能拿到确凿证据之前一直不敢来报。
“直至今日,她们又瞧见那人扮作一个小黄门,看着帽檐和用力低着头,跟着苏贵妃便混进这大宴,就躲在那根柱子背後。殿下,可需让人将她提出来,收押入狱?”
擅闯宫闱乃杀身之罪,更遑论她苏月慈本就是戴罪之身。
她向来谨慎细致,行事甚少有亲自出头冒尖的时候,而今只怕也是山穷水尽了,方才会这麽豁得出去。
明仪思量着,又看了看大殿中央举盏跪着的苏月意。
忽然想起,当年她身上的毛病,当时也未曾刻意对外隐瞒,苏月慈身为光王府主母,统管後宅,自然也是晓得的。
而明仪也还当她自苏月钦走後,没了靠山会消停一段时间,是以先前便没想起这茬儿来。
谁能想到,竟是一出灯下黑。
眼下她人就在暗处,想是自己刚才哪个细枝末节上没掩饰好,让她抓住了马脚,这才唆使着她那个蠢妹妹站出来试探。
思及此,明仪不大高兴了。
不过转念一想,也觉得是自己的过错,身为皇後,却没能管理好□□,御下不严,以致于让不轨之人混进宫来这麽久才察觉。
她遂偏头与魏氏交代道:
“下去查查她是从哪个门进的宫,再将当日看门的守卫找出来……”
不想她话说到一半,钻心的坠痛再次席卷她的小腹,疼得她几欲坐之不住,在离得最近的萧云旗身上撑了一把。
谁料萧云旗这厮脑子里不知在想什麽,这种时候居然还像个娃娃似的与她赌气,没等她坐稳便迅速偏开半边身子,害得她一个重心不稳,险些歪倒下去。
“剜眼!”
明仪恨恨咬牙。
话虽是回魏宫令的,眼睛却恶狠狠地瞪着自己旁边这个疯子。
萧云旗见她吃瘪,心情莫名舒畅,恶劣至极。
他们这麽闹着,只苦了还跪在底下的苏月意。
加之明仪最後那一声音量不高不低,正好让她听见,吓得猛然擡头,还以为是要剜她的眼。
“夏…皇後…你……”
闻声,明仪便趁机正了正身子,再不理会萧云旗,只低头与苏月意道:“前几日本宫寝殿进了只老鼠,一查问方知是看管门户的太监惫懒,在不该打盹儿的时候打了个盹儿。
“这样的奴婢留着也是无用,但谁让本宫心慈呢?便留了他们性命,只将眼睛剜了,小惩大诫。贵妃,你说是不是?”
苏月意再蠢也能听出她话里带着的刺,下意识就想回头去躲藏在柱子背後的苏月慈。
席上其他宾客听完明仪的话,只倍感莫名其妙,面面相觑半天,便有人想起身为那些人求情,幸而旁边有几个明白的,赶忙将他摁了下来,只等着苏月意自己去回话。
苏月意本不欲生事,若是可以,这场大宴她连来都不想来。
奈何阿姊逼得实在太紧,她着实受不了她那双幽怨如死魂的眼睛一刻不停地盯着自己,这才不情不愿地梳妆前来,又在她死死地注视下,不得不站出来,替她试探明仪。
说来她也觉得怪,想不明白阿姊这是为何,即使她夏侯明仪真有那女子身上的难言之症,可那又如何?
光是疼,又疼不死她。
若是想借此下毒谋害她,自己这时就冒出来,岂非打草惊蛇?
将来一旦出了岔子,夏侯明仪想起今日这茬儿来,倒霉的不就是自己了麽?
还是说,阿姊已连自己这个妹妹都毫不在乎,可以随意当棋来使了?
苏月意心口陡然一凉。
可惜此时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加之明仪那骄矜的口气于她而言实在刺耳,引得她下意识便反唇还击:
“皇後殿下似乎意有所指,臣妾愚钝,偏听不明白,请殿下明示。”
她这就是明摆着耍赖。
料定国宴之上,明仪定然不可能t不顾国体,直接与她撕破脸,将柱後的苏月慈拖出来。
谁曾想下一刻,明仪擡擡手指,她身侧魏宫令即刻会意,回头吩咐了几个女婢两句,她们便铁青着脸,走向大殿左侧第四根梁柱後。
但听一声凄尖锐的嚎叫,一个太监打扮的瘦弱女子便被强行拽着双臂拖行至衆人眼前。
“放开我!放开我!”
她能遮住半张脸的纱帽在挣扎时掉落,露出一张有着井字棋疤痕的脸。
本是妍丽娴静的卿卿佳人,这一刻却因这片怪诞可怖的疤,变得似厉鬼般狰狞骇人。
此时明仪小腹上的痛楚也消减了些,她便也能强打着精神,若无其事地站起身,端着一盏酒,步下高台。
她鬓边戴着镶嵌红宝石的金钗,随着她的脚步,在琉璃灯的照耀下,五光十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