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应星璇藏在身上的这份账本,正是禁运那几年应家大房和二房两地策应,从港澳到华南的运输账目、船期记录、接应人名单。 “账本一旦落入政治部手中,对我们家就是灭顶之灾。但它同时也是二房平反冤案,摘掉走私帽子的关键证据。” 应维钧理清了前因后果,“爸爸和二叔之间应该有什么加密通讯的方式,给小璇订亲只是个幌子,二叔家真正想要的是这个账本。” 那段时间正是政治部想赶在中英谈判前翻旧账,挨个排查当年有通共嫌疑的华商,或许是考虑到这一点,应伯川才和小女儿合伙演了一场戏,让她偷偷把账本送回内地。 毕竟她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姑娘,天真烂漫,从未参与过家族生意,根本不在监视名单上,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应星璇失踪了,一旦应家把事情闹大,引来政治部的调查,就会让全家人几十年的努力付之一炬。 “所以爸爸宁可对外宣称小璇是为了逃婚离家出走,也不敢说她是去了内地。” 应维钧拍了拍应枢言紧绷的肩膀,“阿言,别怪你爷爷,他真的不是有意的,就算再舍不得女儿,也要为了家里其他人考虑。” 房间内陷入长久的沉默,直到被一阵轮椅移动的吱嘎声打破。 应伯川不知何时从房间里出来了,推着轮椅来到餐桌前,抓起上面摆着的几盘点心挨个尝了一遍,转头对周茉招手。 “星星,快过来,这个好吃!” ……爷爷又糊涂了。 周茉叹了口气,配合地走到他身旁。应伯川举着一块桃酥,执着地要她尝尝。 周茉咬了一口,努力挤出个笑脸:“好吃。” 应伯川也笑了,像个孩子一样,小声叮嘱:“明晚爸爸带你去吃奶油焗龙虾,就咱们两个,不告诉你妈妈,好不好?” 不等周茉答应,他的眼神又迷茫起来,一把推开她,“不对,你不是星星,是谁派你来的?星星走了,她不听我的话,她去国外结婚了,她不要我们了……” 应伯川说话颠三倒四,记忆似乎也混乱了,一会儿说星星在国外,一会儿又说她死了,手里攥着饼干,伤心地呜呜哭起来。 应维钧和徐婉华一起上阵,好半天才把人哄好,又吃了药推回房间。 “还以为老爷子是听到小璇的消息恢复理智了,没想到人还是糊里糊涂的。”徐婉华问周茉,“没弄疼你吧?” 周茉摇摇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应爷爷为了全家牺牲了小姑姑,他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很悔恨愧疚,不该让小女儿单独出门的。 否则也不会在生了病以后,依旧对她念念不忘了。 “可是账本为什么会随着小姑姑沉入水底?二房明明需要账本平反,为什么要害死小姑姑?” 周茉皱眉,小声问应枢言:“难道我们推理的方向错了,小姑姑不是被二房害死的?” “那又怎么解释应嫦芝出现在那里?”应枢言反问,“二房没拿到账本,他们不帮忙寻找小姑姑的下落,还说没见过她?” 话音刚落,门铃响起。 是应丹枫回来了,身后还带着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 周茉的目光越过她,脱口而出:“应嫦芝?” 应丹枫侧过身,转头对她冷冷道:“进来吧。” 应嫦芝缓缓走进房间,突然在客厅中间跪下来,眼泪流了满脸。 “大伯,大伯母,我……我不是故意要害死小姑姑的,那真的是个意外!” 1980年,应嫦芝28岁,最好的年华都蹉跎在林场,沉重的家庭成分压得她直不起腰,看不到未来的方向。 “当年一起被下放的人家,很多都平反搬走了,只有我们家一直没有消息……我爸进山运木头被砸断了腿,我妈有哮喘,干不了重活,常年服药,我手脚上全是冻疮,年年复发,手指头肿得像萝卜,夜里又疼又痒,整宿睡不着觉……” 应嫦芝哭着伸出手,哪怕这十多年精心保养,手指骨节依旧粗大变形,带着难以磨灭的劳作痕迹。 爷爷实在是没办法了,好不容易找到门路往港城捎信,暗示大房把当年运货的账本送回来,帮他们家尽快平反。 事关重大,没成之前他不敢告诉家里人,只说帮港城的堂侄女说了门亲,或许能帮着家里疏通关系,早日回城。 应嫦芝被安排去车站接那个未曾谋面的小姑姑,对她而言,应星璇不仅是亲戚长辈,更是她后半辈子的全部希望。 “那天火车晚点了,冬天天黑得早,而且天气预报说这两天就有暴风雪,我怕我们赶不回去困在半路上,就提议抄近道,从冰上直接穿过去,这样可以节省不少时间。” 应嫦芝抹了一把眼泪,哽咽着回忆:“那条路我经常走,以前一直都没事的,结果不知道哪个杀千刀的跑去那边凿冰捞鱼,也不在旁边堆点东西提醒一下,我们才走过去,小姑姑就踩空掉进水里,一下子就被冲走了,我根本来不及救人……” “你撒谎。” 周茉平静地打断她的哭诉。 应嫦芝惊愕地抬起头,“我没——” “一,应星璇落水是在白天,而不是你说的傍晚;二,她身上有锐器刺入造成的伤痕,不单纯是落水,还有失血过多。” 周茉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将应嫦芝眼底的错愕惊慌尽收眼底,嘲讽地勾起唇角:“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道的?” 她的视线移向应嫦芝肩头,仿佛在和一个看不见的人对视。 “当然是小姑姑自己告诉我的啊。” 应嫦芝脸上瞬间褪去血色,颤抖不止,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眼球都僵在眼眶里,生怕余光会瞄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周茉觑着她的脸色,继续加码,“不然你以为我们是如何找到应星璇的尸体的?是她托了梦,引着我们去挖那片冰湖……” 应嫦芝尖叫着跳起来,不停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墙角,仿佛这样就有了依靠。 周茉一步步走近,逆着光,黑幽幽的眼神显得越发神秘,“如果真是意外,你为什么不敢告诉家里人?你在心虚什么,隐瞒什么?” “因为……因为我恨她!” 应嫦芝被逼到角落,在巨大的压力下终于爆发,“凭什么她在港城锦衣玉食,而我们家要被连累到下放劳改,我们都姓应,本来就该是一样的,我做错了什么?就因为我没投个好胎吗?” 一开始她确实不知道应星璇为何而来,但她年轻娇俏的面庞,天真活泼的模样已经深深刺痛她的眼睛。 “她什么都不懂,根本不知道我这十年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应嫦芝喃喃,“爷爷什么都没说,我以为只要她答应婚事,就能救我们全家脱离苦海,可是她说她不愿意!还说自己就是专门来退婚的,没人能决定她的人生。” “我当时,我当时太生气了,我只是想吓唬她一下。”应嫦芝眼神放空,陷入回忆,“我真的不知道那块冰是新冻上的,我只是轻轻推了她一下,她就摔进去了……” 断裂的冰面比刀还利,冰凌一下子刺入应星璇的身体,身上涌出鲜血,她根本来不及伸手去拉,人就坠入冰冷的激流中。 等应嫦芝回过神来,眼前只剩下黑洞洞的冰窟窿,再也不见应星璇的踪迹。 她当时吓傻了,冷静下来过后,又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她能顶替应星璇的身份,是不是就不用被困在这里了? “可是等爷爷从镇上回来我才知道,婚事是假的,她是来给我们送账本,帮我们平反的。”应嫦芝又哭又笑,不停抓自己的头发,“是我亲手把救命的证据推进了水里……” 全家人翻遍了应星璇带来的行李,也没找到任何和账本相关的东西。 事已至此,他们更不敢让大房知道,所以才在回信中撒了谎,就这么稀里糊涂瞒了十五年。 直到前几天应丹枫突然找上门来,以投资为借口,话里话外却都在打听她当年在林场的情况,应嫦芝就什么都明白了。 她自以为编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借口,却被周茉轻易戳穿。 一晃神的工夫,耳边传来咔哒一声脆响。 周茉铐住她的双手,动作专业又利落。 “应嫦芝,你涉嫌杀害应星璇,现在依法将你逮捕。” 应嫦芝白着脸闭上眼睛,任凭周茉将她带离。 经过应枢言身旁时,她突然停住,望向他:“我记得你。很多年前,你去过老宅对不对?” 她以为那个年轻人被赶出去后就该死心了,没想到他真的留在了桦城,一找就是七年。 …… 警车停在酒店侧门。 雷星宇和小张赶来交接嫌疑人,忍不住感慨周茉的高效率。 “十五年的积案,说破就破了?托梦真有这么灵?” 周茉一本正经:“这就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