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吴不尘有些质疑楚逍遥究竟用什么材料替太初做了眼睛。楚逍遥的荷包并不宽裕,又将吴不尘养得极尽所能得精细,自然不像祖师那般豪奢。太初的眼睛比不上含章宝石的色泽,反而透出几分死物的青蓝。 “唉。还是不要这样说了。你只是一个东西,而我父亲……他是一个死人。”吴不尘看着手上棉包子似的手套,思考了一会措辞,“我这样叫你,师尊会生气的。” 傀儡依旧没有说话。 吴不尘也不再理它。 他戴着手套,不好翻书,便从怀里掏出旧书,令傀儡替他翻书。他是楚逍遥的徒弟,自然会被培养成又一个偃修,吴不尘对此没什么意见。他从来是一个很好养的孩子,就算在做婴儿的时候,他哭闹的时候也要少些。 吴不尘躺在面容相似的人形傀儡怀中安静看书,这个画面,其实有些古怪。 近来忽然发觉小徒弟吃不饱穿不暖,楚逍遥忧心过头,将这个孩子包得层层叠叠。吴不尘被裹在织金大红软绸斗篷里,领口处还翻出一圈油亮漆黑的的皮毛,金属般的光泽映着雪光,将他一张小脸衬得粉雕玉琢。 楚逍遥还担心太初的手指还不够灵动,梳头时恐怕扯痛了吴不尘,于是不准傀儡给徒弟梳头,可他自己也没有闲暇,吴不尘的头发长得出奇,他摆弄了一早上,实在梳不好,只随意用挂着小铃铛的金丝红绸带束起,松松搭在肩头,发带尾端的金铃因着雪后细风,偶尔发出极轻、极脆的“叮铃”一声。 沈空应便是被这声音引过来的。 他是沈家这代家主最小的孩子,称得上一句千娇百宠,他去年拜了师父,今年得了自己的剑,今天早上又在校场一连打赢了十多个一般年纪的同门,出了一层薄汗,很是得意。他同一群簇拥着自己的半大孩子推搡笑闹,有人提起藏书阁后有些绝种的医修种下的稀罕药材,沈空应起了玩心,便领着众人往这片稀疏树林中钻。 “诶,怎么雪地里坐了个人……还抱着个小孩?” 玄都府的偃修一脉衰败以后,行动自如的傀儡不再随处可见,见了太初,众孩们不禁觉得诡异。 “笨,那是个傀儡。”沈空应不屑地哼了一声,“又是那些做娃娃的偃修?大白天的,牵着自己的傀儡吓谁呢。” 众人笑了起来。 他们的嘈杂声音不小,吴不尘从太初怀里坐起来,隔着傀儡的肩膀望了一望,忙收起书,拉着傀儡便要走。 “喂,你走什么!”沈空应见他要走,心里起疑,却也没叫住他,吴不尘走得头也不回。 “好没礼貌……”沈空应皱起眉头,刚刚吴不尘回头一望,他瞥见那个孩子红衣乌发,眉目如画,不知为何,竟有几分眼熟,“这人是谁啊?” “呃……不认识。” “嗯,确实脸生……咦?”有人低低笑起来,交头接耳,“你觉不觉得,有些像老大。” “嚯,你这是什么话!那就是个野孩子,哪比得上老大气宇轩昂英武不凡?” 沈空应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刚想打断那多嘴多舌的家伙,却听人又插嘴道:“你一说像老大我就想起来了!这不是那个……那个,吴不尘?楚长老的徒弟,怪不得和傀儡混在一块呢。” “……说起来,他还算是老大的堂兄?” 沈空应闻言额头青筋暴起,揪住那倒霉的家伙:“堂兄?什么堂兄?他姓沈吗,跟我有什么关系?” 被揪着领口的那孩子吓了一条,忙赔笑道:“嘿嘿,当然没关系,没关系,那小家伙是个怪胎,能养得活都奇怪了,怎么能和老大比?” “哼,算你识相。”沈空应放下他,见吴不尘还未离开视野,随手捡起地上一块小石头,看准了位置,向他砸去。“鬼鬼祟祟的,谁知道他来这干什么?” 见沈空应动手,无所事事的孩子们也对视几眼,纷纷捡起地上的石块向他扔去。 沈空应的准头很好,石块本直直朝着吴不尘的后脑勺去,可不知为何,他身旁那只傀儡忽然动了动,将吴不尘揽过,背身挡下了乱砸的石块。 吴不尘只听一阵噼里啪啦乱响,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太初那人造的精巧面皮被尖锐的石块砸破一块,露出半块齿轮,那不甚漂亮的眼睛也被打碎一只,狼狈极了。 吴不尘睁大了眼睛。 他感到一些沉重的心情漫上心头,他踮着脚摸了摸太初的眼睛,精巧的死物依旧没有表情,只是将吴不尘的手塞回斗篷下。 那群闲极无聊的孩童围了过来。为首的那个趾高气昂,装扮豪奢,推开太初,戳了戳吴不尘:“你,怎么见到我们就跑?偷东西了?” 沈空应虽是在没事找事,但他却也说的没错。不过,吴不尘并没有心虚这种情感,他看向沈空应,淡淡道:“你弄坏了我师尊的傀儡。” 沈空应被他的语气噎了一下,他冷笑道:“我问你话,你为什么不回答?” 吴不尘微皱眉头,有些困惑地看向他:“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沈空应大怒,想推吴不尘一把,可刚一抬手便被傀儡挡住。他触到那冰冷坚硬的肢体,嫌恶地缩回手:“什么瘆人的脏东西……你记住了,沈空应!总不用我来教你怎么写这三个字?” 吴不尘拍了拍太初的背,挡在它身前:“这不是脏东西。它是我师尊给我的礼物。沈空应……有点耳熟……” 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忽然抬起头来,对着沈空应笑了一笑:“原来是伯父的孩子,我该叫你弟弟啦。” 吴不尘没有表情的时候,每间那副淡漠甚至与陪伴他的傀儡有几分相似,可此时他笑了起来,那点笑意在疏离似面具的脸上绽开,突兀如茫茫雪原中捧出一朵艳红牡丹。 在吴不尘那句“弟弟”出口瞬间,沈空应的脸色瞬间从微红转为铁青,他咬紧牙齿,怒喝道:“谁是你弟弟!你也配!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一个连人都不算的……小杂种。”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越写越长了,先发了,应该还剩一章这个番外就结束了……! 吴不尘番外:太初(三) 沈空应抽剑劈向挡过来的傀儡,本是造出来陪孩童玩耍的傀儡,自然抵挡不了名门小公子的灵剑劈砍,即使沈空应也尚是孩童,力气不大,傀儡胸前外壳也瞬间洞开。 “什么破东西……” 沈空应还要接着捣毁其中的机括,却被吴不尘抓住了手腕。 这样瘦弱的一个孩子,力气却出人意料地大,沈空应竟然无法再动一点。 “不要这样。空应,这是我师尊的礼物,若是弄坏了,我会生气的。” 吴不尘平静地推开他,随即去查看傀儡的状况。 年幼的沈空应,他所认识的人们无一不将他视为最重要的人物,就算是为他的顽劣生气的先生,也将全副怒气和惋惜落在他身上。 吴不尘那副坦荡的无视,则让他不知所措地怒火中烧。 沈空应攥紧了拳头,怒气和羞耻在胸中回荡。他其实听说过吴不尘的名字,不喜欢他父亲或他自己的人有时明里暗里说些闲言,道若不是那场是非,哪轮得到此人当沈家的家主,又哪轮得到一个平平无奇的沈空应作威作福?就连他的母亲,当年也同沈太初有口头上的婚约,金童玉女,可惜……夫人只得纡尊降贵,养活包括沈空应在内的一批平庸小崽子。 沈空应想:叫得这样亲热,吴不尘真将他当成了自己的亲戚? 沈空应族谱上数十八代都是冰壶玉尺的神仙根苗。只可惜,只有吴不尘那个不成器的父亲,带回来这样一个血脉混乱的杂种。沈太初毁掉了自己的前程,还令家族宗门成了笑柄,以死雪耻便也罢了,偏偏没有掐死吴不尘,还恬不知耻将他留下。 而眼前这个活该被掐死的吴不尘竟还在认真地讲一些难以理解的话:“只是毁掉了外壳的话,师尊应该能将它修好。可是如今这样的材料很不好找了,这样惟妙惟肖的傀儡皮肤,可是从贝阙来的海月皮……空应,你能赔得起吗?” 沈空应再也忍不下去,趁着那傀儡被打坏一半,关节坏了许多,只能呆站着扭动,他一步踏前,一拳砸向吴不尘的脸。 “诶……”吴不尘被这毫无征兆的一拳打得踉跄两步,站稳后眨了眨眼,又摸了摸已有些红肿的脸,“空应,不能这样,好不礼貌。” “老大,老大,算了!”有人被沈空应突如其来的暴起吓到,忙上前劝阻。 看着吴不尘那副平静的样子,沈空应胸中怒火烧得更猛,他又推了吴不尘一把,仍不解气,抬脚狠狠踹上他的肚子。沈空应的皮靴是这个月新做的,鞋头还镶了青铜白银的装饰,对面也是一般年纪的稚童,被这么狠命踹上一脚,该痛得大声惨叫。 可吴不尘只是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皱起眉头,安静地看着沈空应,他的头发散开了些,被风一吹,遮掉他半张脸:“你为什么这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