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扶玉发觉自己逃不出去,也想过自杀,可思及君上的恩情尚未报答,曾经跟随他的半斤、鸦七、细羽、陈十四……他们的仇怨却也未报。 此时白白死了,是懦夫行径。 既然今天不准备死,蓝扶玉打一个哈欠,慢慢从床上挪下来,落地时脚腕还是一阵短暂的尖锐疼痛,他咬咬牙,扶着床沿站起。略走了两步,疼痛尚在忍受范围内,蓝扶玉咳嗽两声,竟微微笑了。 他行走的动作有些生疏,像是久违,苍白的脚腕上还看得出镣铐留下的浅色红痕。 蓝扶玉缓慢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见的院中一片繁茂杂草,草丛中赤橙黄绿青蓝紫的野花开得星星点点。蓝扶玉探出头去,深吸一口气,风中新鲜的草木气味几乎让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几次失败的出逃后,等蓝扶玉再醒来,便发现自己的手脚已经被镣铐拴住,至多只能走到门边,往常这些窗外摇曳的草木花色,只是可望而不可即。 每隔两日,便有沉默的黑衣医师上门为蓝扶玉治伤,蓝扶玉最初疑心这又是吴不尘下毒的手段,但这些医师对蓝扶玉的询问或讥讽统统不理不睬。 七八日之前,医师道蓝扶玉的骨头已经大约长好,只要固定脚腕,每日服药,在宅院中略略行走,也有好处。因他们的医嘱,蓝扶玉四肢的镣铐总算被解开。或许他知道了阵法的厉害,众人也不担心他逃走。所以,蓝扶玉便被清静地留在宅院之中,无人在意。 蓝扶玉推开门,湿润的微凉山风扑面而来。 他微微一笑,墨色的发尾在风中飘荡。玄都府内似乎将魔修当作一种很不干净的东西,平日给他送东西的都只是傀儡,治病的医师也不与他说话。这间宅院也在相当偏远的处所,是以方圆一里以内,会说话的活物,恐怕只有蓝扶玉一只。 作为牢狱,这样安静的大宅已是相当优待,蓝扶玉吸了吸鼻子,索性躺倒在柔软的草甸上,采了一把紫云英或是点地梅,在地上滚了一滚,将一身月白的软绸衣裳沾满了草屑。 “诶……” 滚到一半,蓝扶玉忽然察觉眼前一片白,又是一阵隐约熟悉的香气,他有些好奇,拍拍草屑站起,见杂草丛中是一株开得极好的牡丹,色白如雪,又似白玉雕成。 蓝扶玉微微蹙眉,这荒废不知多久的院中有这样一株华丽的牡丹,有些奇怪。尤其是那花的香气,莫名熟悉。 他鼻尖贴近嗅了嗅,正觉得那香气清新可人,有些喜欢,想摘下一朵放在房中,可指尖刚刚触到,便触电似的丢开了那花。 断南并不适合养牡丹这种娇贵的花,那位魔尊大人更是憎恶牡丹。是以蓝扶玉这时候才察觉,白牡丹的清新馥郁,却与吴不尘袖间发尾的浅淡香气一模一样。 如此想来,那个艳丽少年常穿的衣袍,也时常带些牡丹纹饰,不知是他爱好或是别有含义。 “……怎么偏偏又要想起他。”蓝扶玉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坏东西……倒了我的胃口还不算,看见花便想到他,连花也不好了。” 蓝扶玉叹了口气,下意识跌跌撞撞往后走了两步,慎踩到了一块石头,脚腕一歪,竟是向前扑倒,本以为又要摔得浑身疼痛,却不知为何,浑身一轻,只是趴在柔软草垫之上,一点不疼。 一只漆黑的蝴蝶扇了扇翅膀,友好地落在蓝扶玉额头上。 蓝扶玉叹了口气,想到脚腕疼痛,又骂一句那可恶可恨的吴不尘。 “可恨……可恨!”蓝扶玉撑着坐起,那只小蝴蝶又落在他肩上,“吴不尘……把我抓到这里来关着,怎么自己跑的没影了,怕我杀他?哼……胆小鬼。” 黑色的蝴蝶触须微颤。 骂人的时候没有听众,其实也相当无聊。蓝扶玉叹了口气,察觉肩上有只蝴蝶,伸手去拂,那蝴蝶飞了起来,扇了扇翅膀,却还是落在蓝扶玉鼻尖,并不想走。 “……” 蓝扶玉觉得鼻尖痒痒,伸手让那蝴蝶站到自己手指上,将它举到眼前对视,只见那蝴蝶翅膀漆黑如墨,没有半点花纹斑点,却也不乱动,只叶子似的静静停在蓝扶玉指间。 “哼,蝴蝶。”蓝扶玉戳了戳那蝴蝶的触须,小蝶似是有些困扰,偏过翅膀躲开他的手,等蓝扶玉将手指让开,它却又蹭了过来,明明是冷冰冰的一只羽虫,却莫名让蓝扶玉看出些摇尾巴似的亲近模样。 “唉……怎么赶你你也不跑。”蓝扶玉无奈,“我手上又没有花蜜,这院子里这样多的花,你怎么不去采花蜜?” 黑色的蝴蝶动也不动。 “你也很寂寞?”蓝扶玉微笑,“你恐怕比我要好点。又没被关在笼子里……想去哪飞去哪飞。哈,话又说回来,你这样黑黑小小一只,去哪也没有蝴蝶陪你玩,天大地大,到哪里去,却也是孤零零的……对不对?” 吴不尘微微一怔。蓝扶玉话声温软,笑意盈盈,自从进了三生镜,蓝扶玉对他的模样只有愤怒恐惧,偶尔才有沉溺欢愉的失神,像这般好声好气的模样,实在久违。 即使是如今无情无感的吴不尘,心中也未免多了些思绪。 他并没能沉浸于那些模糊的思绪,只是蓝扶玉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忽而一道罡风劈面而来,几乎将吴不尘的妖身拦腰劈断! “呃——!” 吴不尘双剑出鞘,落在蓝扶玉身前十步处,只是电光石火的一刹那,蓝扶玉手中姑且作剑使用的细枝便已被斩成数段,那白发小魔修一改先前的和气神态,神色依旧冷肃,一击不成,依旧死死盯着吴不尘。 “哼……变了虫子都不死,还真是命大。” 吴不尘偏了偏头,伸手过来,蓝扶玉以为他又要动手,下意识闭着眼睛躲开,却发觉头上被他揉了揉。 “唉,小玉。”吴不尘叹了口气,“你一直在断南生活的话,应当对蝶妖的特性很熟悉才对。变成妖身的时候,比做人的时候还要厉害一点,你要杀我,还是……算了,不提这些扫兴的事情。” 吴不尘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把水红纸伞,双手递给蓝扶玉,眨了眨眼睛:“之前弄坏了你的伞,抱歉,说好了,赔你一把。” 眼前的少年黑发雪肤,嘴角含笑。 蓝扶玉又是一怔,低头看那纸伞,伞骨玉白,不知是何材料,伞面上画着深红的牡丹,而画面中的花瓣也有生命一般缓缓摇动。 不用碰,也知道这是极精良的法器。 蓝扶玉皱眉,不慎与吴不尘对上了视线,那双桃花眼莫名看得他心脏一跳,忙作出嫌恶的模样别开眼睛。 ……没有心的家伙,长这么好看有什么用? 他在心中暗骂。 作者有话说: 唉!想写的很的来着……怎么越来越沉重了……不管是真是假……小蓝被攻略中…… 虚与委蛇 “你……你不怕我杀了你?”蓝扶玉接过纸伞,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时不时抬眼狐疑地看一眼吴不尘,“还要送我武器,别是又埋了什么阴毒手段。” 吴不尘笑笑:“或许有吧。不过,听他们说,这些日子你总是闷闷不乐,我想……虽然小玉是魔修,想来也会是很认真的魔修,连武器也没有什么也做不了的日子,大约有些沉闷。” 蓝扶玉咬一咬牙:“你说的倒是好听……只把我当成你养来取乐的小玩意,怕养死了,丢点解闷的玩具吃食哄着开心?” 吴不尘一怔,他张了张嘴,似乎思索了一段时间,慢慢道:“我没有情感,也没有取乐的需求……我,我的确想要小玉开心,也不想小玉死掉。” 蓝扶玉哼了一声,将红伞收在身后:“你要我开心,现在就能办到了,把我放了,让我回断南去,再也见不到你,一准天天开心得睡觉都笑醒。” 吴不尘叹气,忽而伸手捏一捏蓝扶玉的脸:“这应当不太行。从上千年前开始,魔修……嗯,我没有歧视魔修的意思,但是……魔修,或是做魔修爱做的事情,总是很容易死掉。更何况,小玉还是那位魔尊的近臣,那断南魔尊几十上百年便要换上一位,若是牵涉进改朝换代的争端,更容易死掉啦。” 蓝扶玉迟疑了一下才推开他的手,脸上不知为何又有些红:“君上做魔尊已经快有千年了,什么改朝换代……呵,说来说去,你就是要把我锁在你身边,玩弄着有趣,不是吗?” 吴不尘以指节抵唇,轻笑两声:“或许吧。不过……小玉也不要说这样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蓝扶玉涨红了脸:“什么……什么话!” 吴不尘眨眨眼睛:“玩弄……?小玉以前总是这样说……啊,不要误会,我对小玉很认真,没有玩弄你身体的意思。” 蓝扶玉磨了磨牙,刚想抬手揍他,可关节的疼痛依旧记忆犹新,他只怒道:“你这时候又要做正经人,什么事都做过了,除了还要还不算竟然还……简直是……还要误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