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不尘笑起来,额头却青筋微跳。 “你真的觉得……我对你……没有一丝情意?” 蓝扶玉一怔,忽地心乱如麻,他压下心底那些不合时宜的期待,反笑道:“你对我有没有情意,你自己不知道,反而要来问我知不知道?” 吴不尘胸中的疼痛又隐隐漫上来,他忽然心生一种怅惘。 吴不尘从来没有变过,他对蓝扶玉的心情也没有变过。懂得情爱滋味不过像是一个盲人忽然有了眼睛,看见了黑色的山白色的水。可在盲人什么也看不见时,山与水依旧在那里。 那么……为什么,蓝扶玉一点也看不出来? 他或许该坦诚一些,问蓝扶玉为什么。 但吴不尘也是头一次尝到气恼的滋味,难免头昏脑胀,心中自有了答案:吴不尘是蓝扶玉的任务,吴不尘的命运是他造就的后果。那些蝶妖们与食材一起送来的贡鲜册上对死囚的姓名绝口不提,毕竟,若是食物有了一个名字,尝起来难免反胃。 如果相信吴不尘从来不爱他,如吴不尘曾说过,蓝扶玉就可以对他做任何事,对他怀有任何一种心情。将他作为目标冷眼注目抑或作为棋子替君主招揽。 吴不尘心中一酸,竟察觉自己有落泪的趋势:“可是,我觉得……我喜欢你,很爱你。”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他张了张嘴,想去抱吴不尘,却被他挡开了。 他试图从吴不尘的话语中寻找熟悉的谎言成分,但他眉目间竟带了几分货真价实的清愁。蓝扶玉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张了张嘴:“你……” 吴不尘看向他:“我为什么动了‘不渡灌愁海’的禁制呕血昏迷,小玉难道想不清是为什么吗?” “我已经知道痛是什么滋味了。”吴不尘指指自己的心口,“我也知道情是什么滋味了。” 蓝扶玉的心仿佛被悬在滚开的蜜糖之上,只要稍稍一晃神,便会跌下去,被炙烫得鲜血淋漓。吴不尘的神色看起来只能被称作懵懂,蓝扶玉不由想: 吴不尘只有这么大……他又是失去了弟弟,又被迫叛出宗门还险些被养大自己的师尊杀死,而后又发觉自己前十多年的人生只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这样的时刻,从前从未知道情爱是何滋味的吴不尘,将随便哪一点感激依恋友谊当作了爱,实在太过容易。 蓝扶玉亲了亲他的眼睛:“你头一次知晓什么叫心情什么叫感情,怎么穷途之哭 “如此看来,我好像哪也去不了了。” 蓝扶玉有些紧张:“你……你不要把事情想的这样坏……” 吴不尘捏捏他的手:“怎么这样惊慌?大不了,我说了,去离州做个木匠,也很不错。” 蓝扶玉思忖半晌,咬牙道:“你不能不要我。” “嗯?”吴不尘淡淡道,“既然你也说了,我是这样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我和你也并没有什么情缘可言。你是自由的,我又如何不要你?” 蓝扶玉大怒:“你……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他随即意识到什么不对,诧异道:“吴不尘——你在生气?为什么?” 吴不尘微笑:“怎么会呢,当然不生气。” 蓝扶玉皱眉,又想了一想:“你……你究竟是为什么生气?是因为我说你不懂感情?你先前说……” “噢,小玉也知道,我从来喜欢撒谎。”吴不尘微笑的弧度不变,却发觉心中的毛毛怒火越烧越旺。谁也叫不醒装睡的人。事到如今,蓝扶玉不相信他嘴里讲出的爱字,不过是因为他不愿相信,他既然不愿,吴不尘也无意勉强。 “我还以为你依旧很喜欢我,所以我弄坏了道心,行事说话总算更像常人一般,这时候说爱你,或许演得更像,你会更开心一点。是不是?” 蓝扶玉怔了一下,捏着自己的袖角,点了点头:“……话说太远了,先不提这个。吴不尘,你不要去做木匠。” 吴不尘不笑了,静静看着他:“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呢?” “你就算去做了木匠,也要好好待着……不要和别人好了过什么小桥流水人家的小日子。”蓝扶玉摸了摸耳垂,“我……我或许不能和你住在一起,但是……我总会时不时来看你的。” 吴不尘哑然失笑:“好可怜啊。我只能住在山下,孤零零做一个小木匠,每年眼巴巴地等着小玉来看我……等啊等啊,等到头发都白了,诶,忽然发觉小玉年都没来过了,原来是厌倦我啦。” 蓝扶玉敲他脑袋:“我怎么是这样的负心汉!” 吴不尘露出一点困惑的神色,无奈道:“不要敲了……或许我的脑袋真的坏的可以。小玉,我弄不懂你,也弄不懂师尊……母亲父亲这边的亲戚们,好像都有些奇怪。我的母亲完全可以以我的父亲为食,实在无法理解他们两个为何会弄出一个我,还有你的魔尊大人……唉,小玉,你说的不对。不是我不要你了,你有想要做的事情,你有可以回的地方,是你不需要我了。” 蓝扶玉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他揉着眉心,气得差些想拔剑,但吴不尘额前几根头发轻轻晃悠,那张脸年轻得他心中一痛。蓝扶玉沉思半晌,握着吴不尘的手,认真道:“你真的要走,要离开这些奇怪的人事——我和你一起走。” 吴不尘一愣:“你……你的君主,不会管你吗?” 蓝扶玉接着又道:“我都要跑了还管她做什么……只是注意不要被抓起来杀了。所以说,吴不尘,断南绝不是你想的什么隐居的好地方,无论躲到多深的山林里去,就算君上不杀我们,只要哪个出息的妖王或是魔修心血来潮,用出些一剑霜寒十四州的本事,一个木匠,照样只有一命呜呼的运气。白玉京就更不用说了……你肯定回不去。我们得往别的地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