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同蓝扶玉提过一句,近来残剑阁阁中要年轻弟子们举办一次剑法大比,认识楚长风的,都道他定然夺魁,于是缠着他去填了名字,这几日的下午时分,楚长风便都要与同门切磋训练。 蓝扶玉想:要去寻他来道别吗? 这次去,不过是去杀人灭口。 碧云宗自知理亏,又无力反抗,早知道弃车保帅的道理,不会阻拦残剑阁的来人。至于柳自明自己,他不过是三流门派中的一名寻常长老,翻不起什么风浪。蓝扶玉应当能给他一个痛快。 蓝扶玉轻叹一声,正要独自离开,却听身后一声唤他。 “师尊。” 少年从回廊另一头转过来,楚长风头发上顶了些碎雪,鼻尖冻得发红,眼睛却还亮着:“诶,这把伞……” 有些眼熟。 蓝扶玉愣了一下,微笑着抽出伞中细剑给他看:“这也不只是伞,只是形状特别些罢了,这才是我自己的剑。为师要出一次远门,还是自己的剑顺手。” “出远门。”楚长风微微皱眉,“师尊要去哪里?” 蓝扶玉将他头发上的细雪拂去,又摸了摸他的脑袋:“不算太远吧。我努力一点,应当……” 他想说能回来同楚长风一同过年,可算了一算,行程实在赶不及,只好改口道:“师姐婚礼前总能回来。” 楚长风眨了眨眼睛,心知如蓝扶玉这般的长辈,总有些不愿意同他讲的故事,只好叹了口气:“细雨 碧云宗离残剑阁不算近,蓝扶玉御剑花了大约三日。 残剑阁尚且是细雪纷飞的冬季,碧云宗此地却得天独厚,冬天也只是轻寒湿润,漫山遍野的青绿松柏,年关在即,还下着靡靡小雨。 蓝扶玉到了碧云宗,谁也没通报,径直趁夜翻进了碧云宗宗主的窗户,将可怜的老宗主从床上捞起来审问。 好在宗主对事发早有预料,当蓝扶玉的剑抵到脖子上,他也早找出一番合情合理的说辞。 正好与同相思楼的情报吻合。 柳自明与青雨交好,时有信件往来,偶尔也有一位残剑阁玉台装束的女子与他交际,蓝扶玉。老宗主甚至翻箱倒柜找出从柳自明的仆役处得到的衣袖布片,道是那名女子不小心扯破留下的,灰绸面上的獬豸花纹走线精致异常。蓝扶玉细细打量,这只獬豸尾巴上有十五根毫毛,眼珠处却漏掉了芝麻大小的一块刺绣没有上色。看来的确是玉台的纹章,且定然是地位相当高的一位女子。 自然,这位柳长老名下的账目也同小师叔一般有些不清不楚。 除此之外,柳自明的仆役还道时常便有从断南来的某位或是几位客人神神秘秘地在柳长老的私宅聚会,有仆役无心撞见过,道那几位客人要么耳后生白羽,要么身后拖着尾巴——显然并非人类。 如此看来,倒算是铁证如山。至少,按照当年断南与白玉京交战时的严苛律法,仅仅是私下交往妖邪一项,其实也很够柳自明人头落地。如今断江南北两地承平日久,至多是百年前玄都府弄出了一场短促的战争,伤疤既然好了,律法自然也早没有如此严谨。可相思楼日前已经察觉,孤玉山等数个仙门都盯着碧云宗。 玉台的那位做客的女弟子,虽然不知究竟身份是谁,可显然青雨已经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若是别的仙门先查出干系,虽不知柳自明的性命究竟能不能保住,青雨却定然会被牵连。横碧髓如此关键,众仙门早对残剑阁在碧云宗处的优先购买权不满,若是能借青雨添上一个污点,想来没有人会舍不得大做文章。 蓝扶玉出了碧云宗宗主的房间,撑开伞从栏杆上轻轻跳下,没入雨幕。 他替残剑阁做了很多年的事,早就熟练,应当没有泄露风声。可或许是管理疏忽,又或许是有人不忍见柳自明丧命。等到蓝扶玉敲门寻人之时,院内只剩惊慌失措的弟子仆役,柳自明本人早带着细软跑得无影无踪。 蓝扶玉盯着蜉蝣伞伞沿滴落的水珠沉默,柳自明院中的弟子侍从跪了一地,长老走得太急,年纪小的弟子脸上只有惊惶,还有孩童年纪的靠在师姐师兄怀里啜泣。 这可麻烦了。早就知道事情从来不会这样顺利。 蓝扶玉心中叹气。 他对柳自明的了解不多,只能算见过两面。要杀他,自然可以扣上一堆勾结妖邪的罪名,以及为残剑阁洗脱脏水的必要。 可他这些惊慌失措的弟子侍从,看上去真是无比眼熟,庭院干净整洁,种着几丛紫竹,还有些并不繁茂的梅花。柳自明既不穷凶极恶也不青面獠牙,只不过是寻常不过的一个仙门长老,有些并不惊人的本事,收了几个并不聪明的徒弟,热热闹闹地过着日子。 和残剑阁、孤玉山、青十二峰、随便哪个门派……没有什么区别。 有所区别的,恐怕只是碧云宗实力太弱。蓝扶玉不过一人一剑,竟也无人敢挡。 蓝扶玉转了转蜉蝣伞,甩掉一串水珠:“深夜冒昧做客,可惜柳长老不在,我却还有些话想同他说——既然师父不在,可否请他的大弟子代劳?” 一片寂静,蓝扶玉正叹了口气要点人起来,一个挽着双鬟的姑娘却红着眼框站起来:“我是师尊的大弟子,你……你要杀要剐,只冲着我来。” “师妹,你做什么!” 蓝扶玉还未开口,另一边,一个少年却忽然冲了过来,一把推开她,咬牙站到蓝扶玉面前,“我年纪最大,其余的弟子都年幼无知。你,扶玉仙君,你要对我做什么都好……只放过师弟师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