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楚长风摆在一块,倒像是两只成对的精巧摆件。 可惜摆不到一块了。 蓝扶玉捏捏徒弟的耳朵:“典礼上人多眼杂,师尊有公务在身,恐怕顾不上你。等会到了婚礼上,你跟紧小师叔,让她照应你,有人要同你说话,你认识就聊两句,不想聊就只管吃东西,今天的厨子可是从玄云派找来的,寻常尝不到这等好滋味……” 楚长风叹了口气:“知道了,知道了,师尊。” 蓝扶玉索性将下巴放在楚长风肩膀上,也一样叹气:“不要嫌师尊麻烦,最近世道不太平。已经有消息道典礼上有妖邪动手,虽说诸般排查也没见消息,可也不能掉以轻心……对了,长风,你最近还有头疼的病症吗?” 楚长风偏了偏头,他浓黑的头发同师尊的白发缠到一块,好容易整齐的发式又翘起几根乱毛:“再没有了,师尊莫要担心。” 蓝扶玉的眼光不动声色从他左胸扫过,终究还是压下了那点欲言又止的愿望。 楚长风心口那粒血晶究竟是什么东西,残剑阁的医修器修仍没有弄清楚。先前向专精医术的青十二峰去了信询问,可那些更有本事些的医修也道此物闻所未闻,或许掺杂些玄都府特别的阵法咒术,若要贸然将血晶从心脏中取出,且不说此事极为危险,就算楚长风能挺过剖心的手段,究竟会得到什么后果,也并不明朗。 碰运气的事情,或许该找一个卦师问一问。 但蓝扶玉莫名不想向冯小娥询问此事,他隐隐发觉这位暂且赋闲的令尹似乎并不想他知道关于楚长风的细节。 一切线索便暂且断了。 唯一的发现,似乎是楚长风的记忆有异,且他的年龄也有些存疑。可若要询问楚长风,混乱的记忆又会令他痛不欲生,蓝扶玉没有折磨小徒弟的心思,只得作罢。 蓝扶玉垂眸,拈起楚长风的发尾,和自己的一束白发缠在一处。 ……他究竟是谁呢? 他轻轻吻了一下交缠的发尖,叹道:“好了,该走了。” ———————— 明明是裴无质的婚礼,蓝扶玉却要比她忙了三倍。新郎新娘不过是站着行礼,辈分长的青云等人也是坐着等人拜会,年轻小辈只管吃喝打闹,他这般不上不下的长老却要推杯换盏,迎来送往。 更又因为李芦生那没头没尾的一句威胁,蓝扶玉还要将相思楼众人散入人群,紧盯着数千宾客的一举一动,若有可疑者,立刻带离人群。 如此忙了半日,蓝扶玉同几十人交换了姓名,又喝了三轮酒,青云下了血本,这席上的酒水都是残剑阁的仙酒醉流霞,蓝扶玉不胜酒力,只觉头重脚轻,脑袋一阵阵发晕,实在撑不住,忙寻了座席坐下。 “楼主。” 蓝扶玉正撑着脑袋发愣,身旁一个刚落座的女子压低声音唤他一声。 他放了心,这是相思楼另一名下属,唤做陈文石的残剑阁弟子,揉了揉太阳穴道:“如何?有可疑的宾客吗?” “有几人行迹可疑,但查过了各宗的弟子令牌,又暗中观察一阵,并无旁的嫌疑。”陈文石摇了摇头,“典礼大致安全。” 蓝扶玉点了点头:“很好。” 他替自己和陈文石两人满上茶水,见她脸上也是一般的疲惫,只好举杯轻叹:“文石,你进相思楼也不过一年多,这段时间楼中忙的厉害,连你这样的年轻人也累得够呛。不过,过了这阵子便好,你还年轻,不会差清修消遣的时间。” 蓝扶玉说出这话,竟一时有些羞耻。 清修、消遣?他在相思楼待了一百年,印象里不记得此等事物。 陈文石看上去也不过双十年纪,还是修士,眼下也挂起了乌青。他蓝扶玉到底是何时学会了这等哄骗年轻人的空洞官话? 令人感叹。 小陈姑娘似乎并未听出蓝扶玉话中的虚伪,捧着茶杯,脸上也有些感叹:“谢楼主关怀……裴仙君的婚礼,事关同孤玉山的联盟,能为宗门效力,累一点也不算什么。不过,楼主,关于婚礼上的可疑人物,我心里一直有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蓝扶玉正想打量同公孙墨等人坐在一处的楚长风,闻言轻笑道:“你都讲出来了,当然当讲。” 陈文石犹疑道:“裴仙君与公孙公子的婚礼,邀请来的宾客,自然都是名门大派的道友,名单也早就在一个月前便定好审核。究竟会有什么样的人会潜入作乱?” 蓝扶玉扯了扯嘴角,含糊道:“就算白玉京中的正道看着残剑阁和孤玉山的面子上不会起别的坏心,可天下这样大,也不止白玉京这一亩三分地,前些日子我得到消息……断南的妖邪,似有破坏典礼的企图。” 陈文石挑了筷子凉菜,叼着鱼腥草杆沉思:“断南的妖邪?连族类都不同,的确难以揣测其想法。不过,要阻止他们破坏典礼,所以我们在这里排查宾客……是因为有情报道他们有乔装混入各宗门的企图?” 蓝扶玉挑眉,心道这却是个聪明孩子。 “更多说些,也不算什么。有心破坏典礼的妖,恐怕只有一只。而这一只虽然身居高位有些兵权,但从他的目的考虑,恐怕调动不了什么断南的军队,大半只能孤身抢……闯入典礼。典礼现场几千名修士,不乏大能前辈,若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只有乔装潜入一条路吧。” 忽而一阵吹打喜乐响彻群山,陈文石皱起了眉头,蓝扶玉忍住了,可还是被乐声震得头皮发麻。 二人对视一眼,都苦笑起来,看起来却总算松了一口气。 喜乐响起,新人入场,婚礼已经进行了大半。 至今还毫无波澜,说不准那要坏人好事的呆鹅知难而退,回家抱了窝暗自垂泪。 山门大开。 两列职事弟子鱼贯而出,手中提着红纱灯笼。裴无质一身大红婚服,发冠高束,红袍的后摆极长,在石阶上蜿蜒数尺,她手中牵一道红绸,红绸挂着大红花球,末端也软软垂到地面,与婚服后摆一同迤逦拉长。裴无质身后,两只白鹤清鸣着飞向高空。 蓝扶玉听见一声耳熟的小声惊呼,原是不远处的公孙墨,她指着新娘子,同身旁的同伴叽叽喳喳着什么。看样子,是她对自己给师姐挑选的婚服设计的场面极为满意,激动不已要人夸赞。 他笑了笑,只道师妹小孩心气,论起打扮人的手艺,他也不算差,譬如她身旁的…… 咦? 蓝扶玉定睛一瞧,只见公孙墨身旁挤着的只是两三个穿着鲜艳的少年弟子,看得出是顾子都门下那些毛还没长齐的小家伙。 另一头,还坐着一个小师叔。就算青云有心要压下他犯下的不干不净,可总有些苦头要请他吃,小师叔那桌坐着的不过是些一脸冷肃的刑堂弟子。青雨满脸颓丧,恹恹看蓝扶玉一眼,又将眼光投向典礼中心,却不慎被酒水呛得连连咳嗽。 蓝扶玉忽而觉得有些古怪,却又想不清究竟是什么古怪。 他叹了口气,戳戳身旁的陈文石:“刚刚说到哪里了?” 陈文石也沉思一会:“您说,若是要在婚礼上作乱的妖邪想要得逞,只有乔装潜入一条路……不过,弟子似乎也有些别的猜想。” “噢?” “虽说乔装宾客很有用,可是,宾客有自己的亲朋在场,也有可以证明身份的名牌法器等等,如我们这般层层排查,要真的做什么,其实并不容易。”陈文石伸出一根手指,“可妖邪,都是有跟脚法术的,若是化为某物或是跟脚的花鸟虫蛇——譬如变了只蝴蝶飞进来,典礼当场数千宾客,整座山门,谁会留心一只小虫呢?” “你说的很有道理。不过,那只妖的跟脚并没有那么容易混入,他是一只鹅。”蓝扶玉饮了口茶水,不知为何,新鲜苦涩的茶水如今尝起来,也只是淡淡无味,“你说,要是典礼现场混进来一只鹅,或是鹅形的香炉?灯台?怎么想也够奇怪了。” 陈文石笑了笑:“的确。婚礼上能用到一只大鸟的地方,想一想……除了刚刚放走的仙鹤,想来也只有做聘礼的大雁了。” “大雁却和鹅有些形似。”蓝扶玉摸了摸下巴,抬眼往典礼中心看去,“不过,也没什么,那大雁规规矩矩蹲在那呢。” 青云同孤玉山的掌门坐在上首,裴无质正躬身行礼,而该做聘礼的大雁被红绸捆得规规矩矩,安静被身后侍者端在托盘之中。 蓝扶玉盯着那只大雁。 一切如常。 可有些古怪的直觉,像一根细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慢慢皱起眉。 “……那只大雁的嘴,为什么是扁的?” 陈文石一愣,她想了想道:“可能是孤玉山特别的雁种?” “不对,孤玉山与残剑阁相距不到千里,不会差别这样大。” 蓝扶玉又奇怪:“大雁为什么是白色的?” “或许是染了色的大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