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长风屏住呼吸,催促自己的手执行谋杀。 蓝扶玉依然在沉睡之中,对小徒弟的杀意浑然未觉。可他的梦境似乎也并不安稳,他眉心皱得更紧,微微侧身,趴在枕头上,又喃喃道了句梦话。 他的声音很小,楚长风凑近了才听清。 “不尘……好喜欢……” 楚长风捂住了嘴,险些吐了出来。 他竟然……他竟然梦中还想着自己? 楚长风正要挥剑,却察觉自己的心脏跳得厉害,自己的心跳声在格外好用的耳朵中听来,近乎震耳欲聋,而血液上涌,令他的脸颊微微发烫。 怎么会这样……楚长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一些他难以辨别的回忆碎片如冰皮乍解涌入脑海,让他头痛欲裂,几乎无法思考。 好一会,楚长风才平静了下来,他深呼吸两回,询问自己。 我想杀他吗? 楚长风回答:我不想。 那我为什么要杀他? 楚长风想了一想回答:因为他对自己有不干净的念头。 下一个问题出现得慢了一些。 他喜欢我。 难道喜欢,是不干净的念头吗? 楚长风微微一怔,险些捏不住剑柄。 他看着地上渐渐干涸的脚印,雪夜安静得厉害,因为心跳的巨响,他几乎听不见蓝扶玉的呼吸了。 楚长风盯着剑尖,慢慢陷入沉思。 他想:不谈干净与不干净,也不谈究竟为什么。蓝扶玉……其实对他很好。 而且。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顽固的声音:就算他对自己不好,小玉也是很好的人。 楚长风咬着口腔内壁一块肉,心绪不宁。 玄都府抑或是楚逍遥,他们对楚长风并不好。在此之前混乱的几年记忆之中,只有数不清的刑罚责骂与血泪。所以,楚逍遥死去时,他只伤心了一会,玄都府覆灭时,他更不觉得可惜。 他们做的不对,楚长风一直知道。 蓝扶玉也在教他,亲昵的触碰不是错误,不需要用疼痛洗去,即使是他人的冒犯,也决不必去伤害自己。 楚长风看着蓝扶玉,头痛欲裂,他慢慢放下了剑。 他睡得这样沉,有一半是因着受了伤。 而他究竟是为什么受了伤?楚长风也知道。 他对自己道:我这时候杀了他,实在太不像样了。 他又对自己道:不对。我不该伤害他。 床前刺客的这些纷繁心绪,蓝扶玉自然浑然不知,他的面容平静起来,没有眉心紧皱的愁态,只是往被子里又缩了缩。 他轻声道:“长风。” 作者有话说: 小楚差点吐了是思想钢印和本能和情绪打架……倒也是反过来了,小楚以为小蓝喜欢自己(也没错)! 嫁衣 蓝扶玉难得睡了个好觉。 他打了个哈欠,正要坐起,见床帘已经挂起一半,正要奇怪,却见管洒扫杂务的小童子陈乐生砸门似的框框敲门:“仙君,仙君!快起来!” 这孩子一副破锣嗓子,偏偏嗓门大,吵得蓝扶玉汗毛都要炸起来。他忙扯下挂在一旁的外袍穿上,推门去应付陈乐生。 “什么事?”蓝扶玉揉着眉心,“敲门的时候轻点,修门的钱可是我在付。” 陈乐生懒得理他,小孩脸红扑扑的,上蹿下跳道:“仙君!外边来客人啦!是公孙仙子!” “嗯?”蓝扶玉愣了一下,“小师妹回来了?” 他往院外看了看,却见一个扎着双鬟的俏丽少女正倚着洞门朝他笑,少女艳妆丽衫,连佩剑剑鞘也是墨玉镶金,同蓝扶玉这院中简略朴素的陈设很不相称。 少女大笑一声,朝蓝扶玉招手:“三师兄这是废话。” 公孙墨是青云最小的弟子,小其他三人一大截,蓝扶玉唯一的师妹。公孙氏乃是白玉京中望族,族内子弟多拜往孤玉山学刀,只是公孙墨的天赋不在于此,更好学剑,当时残剑阁也渐渐出息,不至于是小小一座荒山,如此才让青云捡了公孙小姐这样大一个便宜。 她年纪尚小,修为还需锻炼,因此在门内没什么被委派的职务,只一派天真烂漫,领着大师姐那一群小弟子漫山遍野地捣乱。 “你怎么进来的?”蓝扶玉无奈。 公孙墨摊手:“自然是翻墙进来的。” “这可是我的内院。你就这样心急,不能在外边坐着吃果子等等?”蓝扶玉苦笑,只庆幸楚长风似乎罕见地晚起了,此时还没见着他人影,若是不小心撞上小师妹,不知会闹出什么麻烦。 公孙墨耸耸肩,打了个哈欠:“我又不是客人,同门师妹,用不着师兄梳头打扮换新衣裳才能见。” 蓝扶玉无话可说:“给师姐的嫁妆陈设办的如何?你自家婚礼,可不要胡闹。” “大师姐信得过我,才派我去,师兄天天在外,一见就说风凉话。” 蓝扶玉不和她斗嘴,理了理衣裳,觉得这件外袍还算能见人,便支使陈乐生去煮茶,领着公孙墨往见客的花厅去了。 公孙墨家生了四个孩子,在人丁凋零的仙门世家中算得上难得。她的小弟弟公孙砚前些年过节来找公孙墨,同裴无质打了个照面,竟就此情根深种,哭着喊着要嫁入残剑阁,裴无质从来喜欢天真可爱的年轻人,竟也就同他认认真真好起来。 好了十多年,眼见着青云的旧伤发作一次重似一次,为避免日后拜堂只能拜灵位,二人的婚期总算定下来。公孙家是有传承的世家,与残剑阁这一新兴门派的传人结亲,算是件大事,青云有意大肆操办。 这边公孙墨的幼弟即将晋升师姐夫,而她自己本就是门派中一名闲人,因此也就被委派去购置物件。 公孙墨要小同门的师姐师兄一大截,一直被众人当成孩子看,或许正是为此,如今她的年岁用凡俗的记法也不算很小,却还是小孩脾气。到了相思楼的花厅,一会抱着蓝扶玉那两株眼珠子似的白牡丹打量,晃得将谢的花瓣落了一地,一会又要打量师兄的收藏摆设,有看得上的自然又是扭股糖般缠着要借,只是借来究竟什么时候才还,却不得而知。 公孙墨先看上了窗边的两只剔花梅瓶,又摸走了灯台里装的夜明宝珠,眼见着又要摸摸桌上的玉山清供,她连连道师兄品味不俗,种种宝物公孙二小姐竟然在老家也没见过。 看着欢天喜地的小师妹,蓝扶玉的头开始疼痛。 师姐只有这么一个,她的婚礼,蓝扶玉自然也要随一份厚礼,最近更是收下了一个小徒弟,吃穿住行修行材料,样样都不便宜。虽说做师兄的,的确该哄师妹开心,且偌大的残剑阁,就他们几个同门,不过是左手倒右手,只是蓝扶玉穷苦出身,实在心中惆怅。 蓝扶玉惆怅地想:教养楚长风是冯小娥给他的任务,能不能往断南要笔拨款? 毕竟按照冯小娥的设想,这小家伙还是她预想中的未来魔尊,日后的顶头上司,就算又只是个傀儡,客气温柔些,也总不会错。 正想着,公孙墨在他眼前晃了晃手:“师兄发什么呆呢?” 蓝扶玉从袖中摸了把折扇敲她的脑袋:“在想不知哪里的客人,竟然空手上门,却要满载而归。” 公孙墨吐了吐舌头,搓着手替蓝扶玉满上茶水:“唉,师兄,你一天到晚被师尊支使得天南地北满天下跑,这屋里的好花好玉,你都欣赏不得,摆着白白浪费,还不如我这个识货的替你保管……” 蓝扶玉懒得理她,瞟她一眼,笑着摇头:“你算什么识货,别给我打得稀烂便是谢天谢地。” 公孙墨见他这话是默认,笑了笑,凑过来道:“我这回可不是空手上门,给师兄带了礼物呢。” “噢?” 这礼物却也不很算礼物。裴无质的婚礼要办得风光体面,像蓝扶玉这等亲近的小师弟,为了典礼,自然也要从头到脚装扮起来。蓝扶玉本就一头白发,看着很不吉利,平时又专爱些月白素色的衣服,衣柜一拉开,一列清汤寡水,外人看了,恐怕令人笑话残剑阁穷酸。 公孙墨出门采购,因此专门留心为蓝扶玉定做了一套礼服,虽是挂在公账上,却也是费心为师兄挑选。 一袭檀红的织金长袍,从头到脚用翡翠碧玺装饰了个遍,据她所说,做好那天,这衣服宝光夺目,拿出来竟晃花了她的眼睛,歇了半刻钟才又看得见东西! 蓝扶玉苦笑着附和,心中只质疑这种铺张物事究竟如何才能好看,但师妹兴头正好,他也就站起身,等着公孙墨将礼服掏出来替他换上。 公孙墨捧出礼盒,小心翼翼打开盒盖,正见得一片闪红,她将衣服拿起来抖了抖,却惊讶出声。 “诶……怎么是坏的?” 蓝扶玉还没定睛细瞧,却已闻得一缕突兀的血腥味。礼服本是光华夺目,可惜袖子衣角大片大片溅了暗红的陈旧血迹,下摆还被指甲抓破似的扯烂了,一条一条,在风中凌乱。且不说这等订做的衣服面料珍贵,被如此污染恐怕洗不干净,礼服被扯破成这样,已然是再穿不上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