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吴不尘的剑锋落下,蓝扶玉胸口又爆出一阵尖锐刺痛,他险些站不住,好险用蜉蝣细剑撑着,才没有跪倒在地。 “蓝扶玉。” 不知何时,吴不尘已经摆脱那层层杀机的剑阵包围,走到他面前,少年高挑的影子遮去大半天光。 “……”蓝扶玉咬牙抬头。只见阴影之中,吴不尘那张总是带着明媚笑意的脸上此时竟没有一丝情绪。 虽不像蓝扶玉这般狼狈,吴不尘击破蜉蝣剑阵,却也不是毫无损伤,他额上被擦破一片皮肤,鲜血正顺着他脸侧缓缓流下。他皮肤白皙,这点鲜妍血色,竟令蓝扶玉恍惚间品咂出一种诡异的艳丽。 “点到为止,这不是你前些日子说的规矩吗。”吴不尘抬起长剑,眼见着便要贴向蓝扶玉的脖子,“都成了这副模样……认输吧。” 蓝扶玉不答,趁着他等待回答时,竟矮身扫出一腿,狠狠踹在吴不尘的小腿。 “诶……”吴不尘虽没被他一脚踹倒,却因着这点出其不意,也一个踉跄,更顾不得自己手上的剑,竟令蓝扶玉找准机会,眨眼间退出数十步,重新拉开距离。 “认输?”蓝扶玉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血,扯出一个三分猖狂的笑,“不战而胜,想的太美了吧。” 他一手挥剑,一手掐了个诀,喝道:“回来!” 被吴不尘尽数劈碎的冷蓝剑光一阵碎响,飞鸟般尽数回到了蓝扶玉身边,环绕蜉蝣细剑,重新凝为一张玄黑铁伞。 吴不尘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眨眨眼睛,看着蓝扶玉重新抽出细剑,挥出一道明丽冷光。 他不再看蓝扶玉,只是理了理凌乱的衣袍,握紧双剑,稳稳摆出一个防守的姿态。 两人这边战得正酣畅,却有人看不下去了。 在旁观战的离朱宗长老打了个响指,两人顿时如同被丢进了胶水,手脚动弹不得。 长老皱着眉头,缓缓走到擂台中央:“只是切磋,你们两个,怎么打得到处是血?” 蓝扶玉诚恳道:“我听说了。在岱舆会上,伤筋动骨是常事,死人也正常。” 那长老大怒:“什么东西!年纪轻轻,一个擂台就要把命送了?你自己学艺不精,自己的招数用出来,偏偏灵力修为又赶不上,对面还没如何,你先要把自己害死——人都死了,还怎么赢?” 蓝扶玉咳嗽两声,又是一笑:“还没死呢。” 长老火冒的更大:“你自己想死,我却不能坏了离朱宗的招牌。咳咳……蓝扶玉对吴不尘这一场,胜者是吴——” 他却没说下去。 一只微凉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长老……我没有赢。” 吴不尘强行解除离朱宗长老的定身咒,也吃了些反噬,他话声沙哑,嘴角却带上了他一如既往的微笑。 “我没有赢。扶玉的蜉蝣剑阵,实在是平生少见……剑阵虽说不足为奇,可以一人之力统御八十一道剑光配合成阵——若不是我侥幸运气不错,恐怕也早该认输。”吴不尘瞥了一眼蓝扶玉,不理会他震惊的神情,“扶玉既然还能拿得动剑,恐怕便与我有一战之力。” “……”长老紧皱眉头,看看蓝扶玉又看看吴不尘,想来吴不尘是为了尊重对手,不过要令蓝扶玉输的心服口服。他便最终翻了个白眼,将手揣进袖子,慢慢踱回场外,“年少轻狂,打架都能打得难舍难分……罢了,罢了。你们两个,记着些,无论如何也不要太过分!” 吴不尘笑得眉眼弯弯:“弟子遵命。” 对决重开,蓝扶玉摩挲着伞柄,眉心微皱:“谢谢你,但是……我可是真觉得自己会赢的。” 吴不尘将双剑轻轻相擦,雪亮双剑上泛起一层玄妙的绛红流光,他沉黑的眼眸中映了这点红色,竟有几分妖异的气氛。 “我从没有说过你不会赢。”吴不尘的身法极其诡异,只是一眨眼,他便倏忽冲到蓝扶玉面前,剑气中的寒意令蓝扶玉呼吸一滞。 “砰——” 又是伞面与长剑相撞,蓝扶玉这一回更是几乎抵挡不住,踉踉跄跄退了几步,险些跌倒,又牵扯了内伤,浑身疼得如同散了架。 吴不尘却还是一副悠闲姿态,虽说他额头受伤,一身漂亮新衣也早在争斗中被耗得不成样子,可他身姿挺拔,表情淡漠,剑招依旧精准利落。便很容易令人忽略他出剑收剑时的一点迟滞,和与蓝扶玉擦肩而过时呼吸中的几分杂音。 ——他其实也受了伤。 蓝扶玉咬着口腔内壁一块肉,他刚刚不小心咬破了嘴唇,此时口腔内一股铁锈腥味。 看他身形呼吸,在不容易发觉的时候,吴不尘将长短双剑换了左右,此时左手持长剑,短剑反而换了右手。 ……看来,伤处在右臂。 蓝扶玉微眯眼睛,佯装不敌,引得吴不尘探身劈他胸腹,却趁势提气飞身向后,绕到他右方,细剑直朝着他的肩胛关节要害去了。 蓝扶玉看准了穴位关节,只要这个人不是什么泥塑木雕的傀儡,如此一剑下去,也该痛倒在地…… “啊……!” 出乎意料地,尖锐的疼痛在心口爆开,蓝扶玉怔愣地低头,半寸明亮剑尖从他胸口刺出。 吴不尘却没有丝毫惊讶,他揉了揉似有暗伤的肩膀,抬手唤了一声:“两忘。” 白玉为柄,剑身清澈的长剑,从蓝扶玉的血肉中抽出,优雅地划开一道血色的弧,重新回到了吴不尘手中。 “本命剑……的确很方便。”吴不尘微微一笑,“不用担心,我没有刺到扶玉的要害,不会死掉的。” 蓝扶玉浑身发冷,他的呼吸间有轻微的水泡破碎声——伤到了肺。 的确不算什么致命伤,只不过,刺穿了胸口,他的灵脉被截断,呼吸更不用提,再要争什么输赢,有些痴人说梦。 吴不尘这幅天真的面目其实极具欺骗性。总是令人假定他看不透诡计谎言,也无意用计欺哄,而此时,也如此轻易地让蓝扶玉忽略了他手中长剑,竟是如此锋利, 蓝扶玉早就失血过多,此时眼前一阵阵发白,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吴不尘“啊”了一声,忙上前抱住他。 “吴不尘……”蓝扶玉紧紧抓着他的袖子,却无力做出咬牙切齿的表情。 “抱歉抱歉。”吴不尘拍了拍他的背,温声道,“快躺下吧,你流了好多血。” “哈哈……”蓝扶玉被他气得想笑,不动声色地调整衣袖下细剑的方向。 “诶——”吴不尘轻呼一声,侧身一看,原是蓝扶玉的细剑割伤了他的腰侧。 “唉,扶玉,躺下来吧,你的剑本来就很细,现在手上也没有力气。”吴不尘神色自若,敲了敲蓝扶玉紧握剑柄的手,“伤不了我什么。” 蓝扶玉浑然不觉,染血干裂的嘴唇轻轻一动:“……谢谢。” “你说什么?”吴不尘凑过去侧耳细听。 “——玉无痕。” 咒法的雪白流光沿着蓝扶玉手中细剑刹那奔涌,蜉蝣细剑虽难以杀伤对手,可只要剑身尚在吴不尘皮肉内半寸,这等洁物除尘的术法就能咬上他的伤口,破损的皮肉,淋漓的血液——只要蓝扶玉有心,这些都可以是应当被扫净的污垢。 在胸口剧痛与意识模糊之中,蓝扶玉竟有心生出几分愧疚——万望吴不尘身体强健,不要被他教给自己的点子弄到重伤不治。 咒法的光芒消失后,吴不尘的身体微微一动,意料之中的痛呼却没有传来。他低头看了蓝扶玉一眼,轻轻微笑,还顾得上轻轻将他放在地上。 吴不尘理了理袖子,慢慢站到了擂台中央。 观众已经开始为他欢呼。 蓝扶玉睁大了眼睛,愣愣看着他的对手,在接连承受了他绞尽脑汁费尽心力的杀招奇招后依然气定神闲,姿容俊朗,嘴角带笑。 刚刚离开的离朱宗长老看着地上的蓝扶玉,唉声叹气地走过来:“怎么搞成这样!唉!唉!算了……这一场的赢家是玄都府的吴——” 吴不尘却忽然抬起左手,打断他:“我输了。” “嗯?”长老挑起眉毛,“你开什么玩笑呢?那边的都躺地上了!” 吴不尘依旧平静地看着他,宽大的黑色锦袍遮住了他腰侧一点无伤大雅的小伤:“我输了,换句话说,我认输。” 蓝扶玉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他听得见观众席上骤然爆发的争吵,却忽然看见吴不尘遮住伤口的那只袖子。 带牡丹暗纹的玄色衣袖,被沉甸甸浸湿,一滴一滴的鲜红血液,正顺着袖角缓缓滴落,缓慢汇成一个小小血泊。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写完了!这两个人居然能礼貌地打成这样…… 月下 青雨勉强一手捧着药碗,一手捏着勺子,小心舀了一勺药汤,要往蓝扶玉嘴边送。 可这个往常沉静温润的师侄,此时只是愣愣地坐在床上发呆,他手上捧一本剑谱,却拿倒了正反。青雨将勺子抵在他嘴边,蓝扶玉还是没动,直到他等得不耐烦,拿勺子戳他的嘴,蓝扶玉才像回过神来一般吓了一跳:“小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