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心里的痛比起来,肉体的撕裂算什么?
经脉的崩断算什么?
五脏六腑的震碎算什么?
算什么。
他只是疯狂地笑着。
雷劫已经过了。
天道的外在考验,他扛过去了。
可心魔劫。
那场真正的、最终的、无法以蛮力对抗的试炼。
才是真正的绝杀。
天雷可以用风雷霸体硬抗,可心魔呢?
心魔生发于自身灵魂最深处,用的是修士的记忆做刀,用的是修士的执念做刃。
你怎么抗?
拿什么抗?
总不能把自己的灵魂也一拳砸碎。
“天意……这就是天意!”
他猛地攥紧双拳。
十指的指骨在巨大的握力下发出密集而刺耳的咯咯声响,像一串燃放的鞭炮在骨肉之间连续炸裂。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肉里,锋利的甲缘切开皮肤,鲜血从紧握的拳缝中渗出,沿着手腕滴落,与地面上先前喷出的精血交融在一起。
可即便拳头攥到鲜血淋漓,即便指甲几乎刺穿了掌心,那种痛感依旧抵不住心底那股无法言喻的绝望。
如同用一杯水去浇灭一场燎原的天火。
杯水车薪,毫无意义。
幻境里的温柔,每一帧都那么真实。
师姐叫他“师弟”时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沈灵月唤他“夫君”时眼底倒映的漫天星辉,师尊喊他“徒儿”时那沉稳得如同万古不移的山岳般的语气,江沅沅拍着他后背时轻柔到近乎虚无、彷佛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力度。
一切都真实得不像幻觉,真实得让他在那一瞬间发自灵魂最深处地相信,自己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幻境里的归宿,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放下了。
放下两辈子压弯脊梁的重担,放下逆天改命的偏执与疯狂,放下那条永远在追赶却永远望不见尽头的宿命长路。
他以为只要朝着那些温柔的身影走过去,只要迈出最后那一步,所有的苦难便会如潮水般退去,再不复返。
幻境里那句“回家了”。
他是真的相信。
发自灵魂最幽深处地、毫无保留地、将此生所有的防备与戒心尽数卸下之后,用一颗赤裸裸的、千疮百孔的、早已伤痕累累却仍在固执跳动的心,去相信了。
“我以为……我能护住所有人……”
笑声戛然而止。
像一首激昂到极致的乐章被骤然掐断在最高音处,所有的声波在同一个不可思议的时间节点上齐齐湮灭,只余下耳膜深处被过度冲击后残留的嗡嗡回响,如丧钟般久久不散。
他垂下了头颅。
白发如瀑般倾泻,将他整张面容严严实实地掩埋其后。
从旁人的角度望去,只能看到一个白发披散、遍体鳞伤、盘膝坐在满地碎石与干涸血迹中的修士轮廓。
面孔上,究竟是怎样一种令人不忍直视的神色。
只有声音传了出来。
很轻。
轻得像一缕正在消散的幽魂最后的呢喃,轻得像深秋最后一片枯叶坠落大地时发出的那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轻得彷佛再稍稍用力一分,发出这个声音的人就会如同那些幻境中的身影一般,彻底碎裂,消弭于天地之间,不留一丝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