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在病榻上的那一天,是个极好的天气。
阳光从窗缝中斜斜透进来,落在她枯瘦的手背上,暖融融的,像是老天爷最后的怜悯。她的手紧紧攥着李元汐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颤。那只手曾经白皙如玉、柔若无骨,此刻却布满了岁月碾过的斑痕,皮肤干枯得如同深冬的落叶,一碰便要碎。
“夫君……”她的声音微弱到几不可闻,每吐一个字都像是在燃烧最后一缕生机,“我……先走一步了……你要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这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了李元汐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与苏清鸢临终前的话语,如出一辙。
一模一样的四个字。一模一样的温柔。一模一样的、不容拒绝的决绝。
不久之后,春桃也走了。
她走的时候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目光定定地望着李元汐。那双眼睛里有不舍,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可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那目光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李元汐以为她还有话要讲,于是走到床边俯下身去。
她的眼睛却已经缓缓地、轻轻地合上了。
他亲手在后山挖了两个墓穴。
泥土一锹一锹地翻起,落入坑中时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彷佛在完成一件需要倾注毕生心血的大事。每一锹都用了十分的力气,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将胸腔中那股翻涌的酸涩压下去。
墓碑是他自己一刀一刀雕出来的。两块无字碑,打磨得光滑平整,碑面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刻。
不是不想刻。
是不知道该刻什么。
刻什么,都不够。
他看着外孙蹒跚学步,跌跌撞撞地在院子里追逐蝴蝶,摔倒了便咧嘴大哭,被他抱起来又破涕为笑。
他看着女儿鬓角染霜,一步步从青春年少走入迟暮之年,眉眼间越来越像她的母亲。
李元汐一百三十岁那年,李念寿终正寝。
他又在后山多立了一块碑。
李元汐一百六十岁,外孙离世。
最后一个与他有血脉牵连的人,也走了。
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去。
像秋日的落叶,像冬夜的飞雪,来时轻柔,去时无声。曾经热闹得能听到女儿笑声、外孙哭闹声、春桃扯着大嗓门吆喝声的小院,渐渐地、一点一点地沉寂了下来。
炊烟不再升起,灶台落满了灰,门前的石阶上长出了青苔。
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
两百岁那年。
他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筑基期的寿元,也不过两百载光阴。
这棵槐树是他们搬来的第一年种下的。
彼时不过手臂粗细的一棵小树苗,沈灵月蹲在旁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盈盈地说“等它长大了,夏天就可以在树下乘凉了”。
如今槐树已成参天巨木,粗壮的树干需两人合抱,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投下大片大片的荫凉。
可树下再也没有乘凉的人了。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落在他脸上,光影斑驳摇曳,明明温暖,却冷到了骨头里。
李元汐缓缓闭上了眼睛。
没有挣扎,没有抗拒。
两行清泪,终于从眼角无声滑落,顺着脸上的纹路蜿蜒而下,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什么都留不住。
真的……太累了。
“累了,就休息一下吧……”
一个温柔的女声,悠悠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