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绝生死,必先绝己身之枷锁。
可当他试图将那八十一道剑道金性极尽升华、叩向更高天阙的刹那,神魂深处却骤然生出一股无法言说的滞涩。
那不是法力不够纯粹,亦非剑意有所欠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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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枷锁,正是远在万里之外的柳桥集。
每当他的剑意欲要彻底超拔红尘、斩裂生死之时,脑海中总会不可遏制地浮现出那一座嘈杂市井。
那一处挤挤挨挨的茶棚,那一碗粗茶,那些在大雨中仓皇奔跑、在岁月里生老病死的凡俗身影。
他一想到那些有血有肉的人会老、会病、会死、会在这无情的天地间彻底消散,握剑的手腕便不可抑制地重若千钧。
剑意凝滞在腕口,无论如何都递不出去。
正当他伫立在孤绝雪峰之上、心神陷入拉锯之际,苍穹深处骤然响起一声极冷冽、极空洞的剑鸣。
一道灰白色的森冷剑光撕裂重重云海,落在雪峰对面的残崖之上。
来人身着一袭如雪白袍,面容清瘦如刀削,周身同样环绕着八十一道圆满金性,锋芒直冲斗牛。
那是名动同代的剑修奇才,商别。
世人皆称其为,空山大真君。
那双眼睛冰冷,不见半分人间温度,唯有一片死寂的旷野。
他冷冷开口,言语如冰刃刮过岩石:绝云,你剑道已臻圆满,却始终迈不过那道坎,便是因为你身后还拴着一处人间。
商别抬起手中那柄薄如蝉翼的明亮长剑,指向远方:吾辈剑修欲越绝生死,当绝情绝念,斩尽红尘。
那双眼里泛起一抹近乎疯狂的漠然:我当年求道受阻,便亲手拔剑,将生我养我的三千户城郭斩得干干净净。
血洗之后,天地大空,再无挂碍,我方能站在此处。
他的目光落到陆砺身上,沉声劝道:把你心里那处集市也斩了吧,连同那些凡人的生灭一并斩尽,你才能上得去。
绝云尊容未改,只缓缓抽出了腰间佩剑。
那是柄未开锋刃的凡铁长剑,没有滔天的煞气,唯有一抹沉静至极的光泽。
两剑交锋,仅在刹那。
空山大真君身形微晃,手中长剑暴起漫天霜白,剑光如大雪崩落,快到了虚空难容的地步。
这一剑极轻、极快、极空。
那是将世间万般因缘彻底斩绝后,只剩下一片虚无死寂的空洞之意,无牵无挂,亦无一物可依。
陆砺面对那漫天霜雪,只递出了一剑。
这一剑挥出,既无狂暴呼啸,亦无华丽变幻。
这一剑极沉。
剑锋之上,仿佛承载着市井长街的泥泞、茶棚桌板上的油污、粗陶碗里的苦茶,以及千百年来凡人在此处生息繁衍的厚重重量。
一声清脆至极的剑鸣在两峰之间炸开。
漫天纷飞的虚无霜雪在这一柄沉剑面前,如遇磐石,轰然崩碎瓦解。
商别胸前那层护体灵光层层崩裂,整个人被那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之意硬生生震退十步,唇角溢出一缕鲜血。
他骇然抬头。
绝云的剑锋,正稳稳停在他喉前三寸之处,未曾再进半分。
商别面色惨白,涩声问道:你既已胜我,为何不取我性命?
陆砺缓缓放下手中剑锋,神色淡然:剑不是这般用的。
他不再去看那位败落的同道,而是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遥远天地尽头的那处市集。
那份滞涩却迟迟不散,那一股源自人间的牵挂,沉重得几乎要压垮他的剑心。
他知道,商别有一句话是对的。
带着这般沉重滞涩的拖累,他确实跨不过那道越绝之门。
但他不会学商别去拔剑屠戮那些凡人。
那些凡人何其无辜,人间的烟火生灭本就是天地自然,有罪的不是凡人,甚至不是人间。
有罪的,只是他自己心中的那一份执念。
是他自己放不下。
是他贪恋着那份来处的暖意,是他在心底里觉得,自己离不开他们。
陆砺深深吸了一口气,手腕一振,长剑反撩向自己的识海神魂。
这一剑,他斩向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