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消散得极快,神魂深处只留下一片清凉沉寂的涟漪。
张无极吐出一口胸中积郁的浊气,嘴角牵起一丝极浅的弧度。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袍摆上的尘灰,整个人重新站得笔直。
海选的残酷人尽皆知,连胜三场的难度犹如悬崖拔草,但规矩既然立下了,心里反倒没了那些彷徨与杂念。
正午的日头略微偏斜了几分,斜斜地洒在院子当中的石磨与方桌上,将古槐的落叶镀上一层干枯的浅金。
张无极走到石桌旁坐下,两手平放在膝头,闭目内视。
气海深处,经过《归元九转功》第一转归息淬炼后的灵液缓缓流转,宛如一汪静谧的古潭。
杂质消融殆尽,虽然灵液的体量只剩下原本的两成,但那精纯通透之感,远胜过以往他在外院苦修时的泥沙俱下。
顺着经络游走的一丝丝清气,沉稳地渗透进四肢百骸,让骨肉血脉间透着一股内敛的坚韧。
他并未急着去试第二转功法。
首转归息刚刚稳固,若在此时贪功冒进强行走第二转,反倒会伤及好不容易夯实的根基。
大比就在三个月之后。
榜上那一个个金漆大字,此时在张无极的心头逐一浮掠而过。
卫长庚的圆满底蕴、荀照的成套法器、霍青的一身硬骨、崔明池的繁复印诀,还有顾承安那把泥金折扇。
这些排在最前列的内院精锐,每一个都比他多出许多修行的年月与资粮。
而在他们之下,还有两百多名同样盯着那二十八个名额的内院同门。
每人只有五场比试。
胜一场积一分,唯有拿下三场甚至四场,方能在这场大浪淘沙的海选中站稳脚跟,去争那二十八张正选的席位。
张无极缓缓睁开双眼,眼眸中一片澄澈。
留给他的只有三个月。
三个月后站上擂台,他能拿出来的,只有这具实打实的炼气七层体魄。
今日在回廊转角,邵元朗还嘱他温养根基、少生杂念、莫争浮名虚誉。
可这道大比的门路,他偏偏非争不可。
幼猿在石桌旁的青阶上坐了下来,两只前肢支在身前,黑红相间的毛发在微风中微微拂动。
它扬起下巴,乌黑清亮的瞳仁静静注视着张无极。
它跟着他还不到两日,替他引过灵机,替他守过静室的夜,也替他挨过旁人打量的目光。
学府里的弟子大多把契约妖兽当成一口活着的灵气口袋。喂丹药,催妖气,按阶论价,连名字都懒得记。
他不想这样。
袁洪在山顶上说过一句话,他当时听懂了,如今才算真正琢磨明白。契约成了,它便是他的同伴,不是他的器物。
所以他方才立下那道规矩,不为嫌它碍事,也不为信不过它。
那一条规矩护着他自己的道心,也替它把那份来路不明的底细掩住了。
他只是不想让这头幼猿在众目睽睽之下,替他扛下本该落在他自己肩上的分量。
他松开神念。那一头回过来一缕平缓的呼吸,不燥不闹,像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应了他一声。
张无极低头看着它,眼底泛起极淡的笑意,但那抹笑意很快敛入唇齿深处。
他没有把心底的盘算吐露成言语。
三个月,三场。
这几个字在他心神之间重重碾过了一遍。
这场大比只是一步。
再往后是学子,是三大学府的考选,是返虚,是合道天仙。
后头那一段路还有多长,他不敢细算,也从不跟旁人提起。
路就在脚下,但这一次,他不打算让它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