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清了那两个字,可那两个字对他来说太生分了:他在学府待了这么些年,从来没听说有谁给他机缘。
“前辈。”他先把这个称呼叫出口,叫完自己又觉得别扭,“您说机缘,是功法,还是灵石?不瞒您说,我一个炼体圆满的,灵石接不住,功法也修不动,学府里那十几头幼兽见了我都躲。”
袁洪道:“都不是。你缺的不是功法,也不是灵石,是让你签下一头契约妖兽,踏进炼气的门槛。这道门槛过了,你才算是修行的修士。”
张无极当场就愣住了。
他这辈子最想听的就是这句话,可这句话从一个妖嘴里说出来,他反倒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他张了张嘴,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这会儿想起的是学府里那本册子。
册子讲过妖兽的四阶:妖兵能借气,妖将能凝阴神,妖王能凝阳神,再往上就是妖皇,堪比人族的返虚真君。
云梁城坐镇的那位就是返虚真君,在城里是头一等的人物。
而这位袁洪,是把一座山顶当门槛踏进来的。
“前辈,我冒昧问一句。”他抬起头,“您、您是妖皇吧?书里写,妖皇能跟返虚真君掰手腕,您这样的人物站到我面前来,我这辈子都没敢想过。”
山顶上的风把他这句话吹得零零散散。
袁洪回他两个字。
“不够。”
张无极跪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他想往下猜,又不敢往下猜;他耳边那阵风呼呼地响,那本册子最后的一页,此刻一字一字地往外浮。
那一页上只剩一行字:极少数妖兽,血脉能破开桎梏,不受修仙者那一套限制,体内自行诞生道则,肉身合道。
这样的东西叫妖神。
书上写得清楚,教习当年也说得清楚:这一节不必记,写书的人是凑页数的。
他咽了口唾沫。
“前辈,您别嫌我唐突。书上还有一页,说的是极少数妖兽血脉破开桎梏、肉身合道的妖神。我从前只当那是写书的人凑页数。难道,您就是那种东西?”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袁洪没有开口。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这话我不敢接。”张无极跪在石头上,把话说得很慢,“我一个炼体圆满的,既没有灵石,也没有师门,您把机缘给我,我拿什么还?您总不会是白给我的吧?我这些年被人骗过,也被人白看过脸色,就没人白给过我东西。”
袁洪看着他,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看不惯某些东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这一界的人族把妖兽当牲口使,签下来借气,用旧了就换一头;妖兽那一头,几千年也翻不过身来。这事我管不了,可我看得见。”
张无极没听懂他后头那半句,只听懂了前头。
“那您要我去做什么?”
“眼下什么都不要你做。”袁洪道,“你先签下契约,站稳了,往后能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己的本事。你若真能走到合道天仙那一步,这一界妖兽的处境,也许能好上一点。”
张无极低着头,心里翻得厉害。
合道天仙。
学府里讲三大学府的时候提过,说那等人物能与天争一线,离他远得不能再远;他这辈子想过的最近的一件事,是明天早上走进驯妖场,有一头兽肯朝他过来。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觉得没什么好算的了。
他这辈子所有的路都堵在契约上,眼前这位肯给他一条路,他还挑什么。
“好,我签。”他抬起头。
“手。”
张无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把右手抬到眼前。
他咬破指尖的时候,牙关咬得比白天在巷子里还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