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了太多为了几两碎银而骨肉相残的惨剧,看透了皮囊之下那副丑陋不堪的肺腑。
可当他自己寿数耗尽、倒在停尸房阴冷的青砖地上时,四周只有几具盖着白布的尸首静静相伴。
第十世,他是走街串巷、终日摇着拨浪鼓的游方货郎。
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扁担,挑着两个沉甸甸的柳条箱子。
前头装着针线铜镜、胭脂水粉,后头放着饴糖干果、粗盐火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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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踏遍了七十二座村寨,穿过了千百条崎岖蜿蜒的泥泞小道。
村口的黄狗听见清脆的鼓声便摇尾相迎,扎羊角辫的稚童流着口水围在他脚边打转。
他看遍了寻常百姓为了几文钱在摊前反复称量算计的艰辛,也尝遍了借宿柴房时农妇递来的一碗滚烫糙米粥的温情。
人间不是只有宏图霸业与仙道长生。
这满地的鸡毛蒜皮与粗茶淡饭,才是众生挣扎求存的本来面目。
那一年盛夏,他在翻越一座陡峭山岭时突发热病,瘫倒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
挑子散落在荒草丛中,彩色的针线与麦芽糖滚落一地,引来了一群忙碌搬运的黑蚁。
他望着头顶炽烈如火的骄阳,嘴角泛起一丝释然的微弱笑意,气息渐消。
第十一世,神识落入了一方凡俗王朝的钦天监,成了一名守着浑天仪夜夜观星的白头老吏。
高台罡风凛冽,吹动着他单薄破旧的鹤氅。
他用炭笔在泛黄的绢帛上记录着一颗颗星辰的晦明轨迹,推演着人间的旱涝水旱、帝王寿夭。
帝王在大殿之上听闻灾异便惶恐改元,大将因一颗扫帚星划过便连夜撤军。
他在高台上站了大半辈子,看透了星辰运转的冰冷与无情。
任凭人间王朝更迭、烽火连天,头顶那片浩瀚深邃的星穹,从不曾因蝼蚁的悲欢而动摇过半分。
那一晚,他仰望着一颗骤然黯淡坠落的客星,手中的狼毫笔无声滑落,身躯化作了高台上的一座冰雕。
百世浮沉,光阴如梭。
那些属于凡人的微茫记忆与情感,如同一滴滴冰凉的雨水,接连不断地渗入陈逐霄那原本凌厉孤绝的剑心之中。
直到神识再次跌入虚无深处,被一道温润而祥和的因果丝线轻轻扯住。
那一处界域,很小,很静。
苍穹如一只倒扣的澄澈玉碗,四野尽头环绕着终年不散的茫茫白雾。
雾外无路,界内亦无纷争,世代生息的人们从未想过要去探寻外面的天地。
山林葱郁,溪流清浅,四季在此间缓缓流转,春雨润物,秋谷金黄。
界中并无飞天遁地的庞大仙门,唯有几座隐于云雾间的幽静道观。
观中的修士大多穿着朴素布袍,平日里吐纳烟霞,闲暇时便下山替凡俗百姓驱逐蛇虫、祈雨求丰。
这一世,他在镇东的一户寻常木匠家里呱呱坠地,父母为他取名阿禾。
家门前临着一条清澈见底的浅溪,院墙边栽着几株枝叶繁茂的老柿树。
父亲是个沉默老实的木匠,整日坐在院坝里刨着木料,刨花卷曲如云,散发着松柏特有的清香。
母亲整日在灶台旁忙前忙后,身上总带着一股温热的柴草烟火气与面香。
阿禾生得乖巧沉静,十二岁的那一年,身量刚刚拔高到父亲的腰际。
那是一段平静得近乎透明的岁月。
夏夜风凉,蝉鸣阵阵,父亲常带着他挽起裤腿,踩着清凉的溪水去柳树底下摸沉在石缝里的泥鳅。
归家的青石小巷里,萤火虫星星点点,落在阿禾青布小褂单薄的袖口上。
堂屋的桌案上,母亲总会给他温着一碗加了碎红糖的热面汤。
阿禾端着瓷碗呼哧呼哧喝个精光,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逗得父母相视而笑。
他偶尔也会仰起头,看着山间道观里的青袍道人踩着微风、身形轻灵地掠过竹林顶端。
少年眼底闪烁着对天地的向往,曾扯着父亲粗糙的大手,满脸认真地问自己何时才能像神仙一样飞起来。
父亲只是宠溺地揉了揉他细软的发顶,笑着说等他长成男子汉,便送他去观里试着修仙。
阿禾用力点头,满心欢喜地盼着自己快快长大。
然而这方平静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小界,终究没能等到这个少年长大成人。
灾祸降临得毫无征兆,快得让人窒息。
最初的异样,是从村口那口千年不涸的老龙井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