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七台,首战!钟平出界倒地!张无极胜,积一分!”
唱名声顺着秋风在演武场上空传开。
原本拥挤在甲七台周围的数十名内院弟子,彼此面面相觑,竟无一人出声喝彩。几个与钟平相熟的弟子慌忙跑上前去,从烂泥里将昏死过去的钟平抬起来,喂下一颗疗伤丹药,神色仓皇地往场外抬去。
台下那些原本将张无极视作软柿子的弟子,再看向他时,目光里全剩下了惊疑与戒备。
“方才那一指……连法盾带法器全给打崩了?”
“他连道诀都没掐,哪来的那般凝练的清气?”
“那肉身更邪门,飞梭的梭尖都崩断了,他连皮肉都没破开。”
议论声压得极低,像细碎的砂砾在风里滚动。
高处白玉坐席上,顾承安手里的泥金折扇啪的一声彻底合拢。
他脸上的哂笑不知何时已经敛去,两道视线直直盯着台上的张无极,眼底多了一层阴翳。
排在前三位的荀照、霍青,视线也都在张无极身上停驻了片刻。专修肉身体魄的霍青更是伸手摸了摸自己铁铸般的下巴,咧了咧嘴,露出几分饶有兴味的凶悍。
唯有居首的卫长庚,依旧倚在石席正中,未发一言。
张无极不去看高台,也不去看台下那些闪烁不定的目光。
他缓步走下擂台,肩头的黑红幼猿依旧安静伏着,两只小爪子死死扣住他肩头的粗布衣料,气息沉敛如故。
随后的海选依着章程推进。
其余四场算不得波折。
第二场遇上的是一名精研水行术法的弟子,对方目睹了他击溃钟平的声势,上台后畏首畏尾,试探着放出两道水行术法,却被张无极踏前一步、同样平直的一记《凝锋诀》点碎了护身法罩,吓得当场收手认输;
第三场碰上一名擅长地行游斗的圆滑老手,在玄铁台面上借着遁法拖延缠斗,张无极不懂精妙的身法去追,索性立在台心运起《淬骨诀》硬吃了对方三记偷袭的暗钉,待对方灵力耗去大半、遁术露出滞碍之时,反手一指震飞了对方的法器;
第四场对手是个使软鞭的年轻女修,变招轻灵,却挡不住那身浑厚到极处的底蕴,交手不过七八合,便被狂暴的气劲逼退到了擂台红绳之外;
到了第五场,对手见他连胜四轮、气定神闲,甚至连肩头的幼兽都未曾动过一下,自知不敌,登台向执事略一抱拳便弃权认输。
黄昏时分,演武场西侧那面石榜上泛起一片朱红光晕。
考功的执事朗声宣布海选终局:未入榜的两百余人里头,二十八个正选名额逐一落定。
张无极五战全胜,积五分,以毫无争议的海选头名,稳稳挤进了大比正选的一百二十八人名册。
残阳西斜,将内院古柏的阴影拉得极长。
张无极顺着白石回廊走回弟子舍的小院。
院门被他反手轻轻合上,将演武场那漫天的喧嚣与打量彻彻底底关在了门外。
他在石阶前站定,低头扯下身上破损严重的半截青布长衫。
皮肤表面依旧是温润而厚实的肉色,连战数场,那些撞在身上的法器与术法,甚至没能在这具经过三转归元淬炼的皮肉上留下一道红印。
黑红幼猿从他肩头跳落下来,慢吞吞走到试剑石旁,蹲在石基边上,拿起那截枯树枝无声地拨弄着地上的细沙。
张无极在石阶上缓缓坐了下来,两手搭在膝头,吐出一口沉闷的浊气。
他赢了,五场赢得很稳,进一百二十八人名册也半点不难。
肉身能抗,气劲极锐。
可他坐在昏暗的暮色里,心头非但生不出半分快意,反倒泛起一股刺骨的清醒与寒意。
海选这五场,没有一个人能逼他拿出第三手招式。
可这也就意味着,他这一整天,在整座演武场数以百计的眼睛注视之下,已经把自己仅有的两样家底掏得干干净净。
一门挨打的《淬骨诀》,一道直来直去的《凝锋诀》。
能接法器,能破坚盾。
就这两样。
再往下,便是正选的一百二十八人捉对厮杀。
到了那个时候,站在他对面的不再是钟平之流,而是坐在高台白玉石席上、石榜前一百名的那些精锐,是成套法器的荀照,是铁骨铜筋的霍青,是五行通晓的崔明池,是顾承安,是卫长庚。
那些人在高处看了整整一天。
他的指力走哪条线,几息回气;他的体术如何防守,全被人瞧得一清二楚。
三个月,他把自己炼成了一把锋利又坚硬的铁锥。
可接下来的擂台上,那些居高临下的眼睛,早已经知道了这柄锥子该怎么避,又该怎么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