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旁多出了很多情侣,似乎都是来赏雪的。 我戴上了帽子,拉紧了衣襟,开始漫无目的地沿着商业街前进。 天色渐暗,路旁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点亮,将雪地映照得五彩斑斓。我迎着雪,身上有些发冷,打算转过十字路口就回去。 十字路口旁立了一个很大的广告牌,上面正在播放着某个游戏的宣传视频。 对于游戏,我难得会有一些耐心,便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那块广告牌。 画面之中,一个人提着一把利剑,正在猎杀魔兽。那人的动作流畅而凌厉,剑光闪烁间,魔兽轰然倒地。背景是一片荒凉的原野,天空是暗红色的,仿佛被鲜血染过。音乐激昂而悲壮,配合着画面的切换,营造出一种史诗般的氛围。 看得出来,这应当是一款制作精良的佳作。 我暗暗记下了游戏的名字,打算等公测之后再玩。 正打算迈步离开,画面之中的人却转过了头来。 一双苍绿色的眼睛露了出来,看向了我。 那双眼眸如此冷冽而飘落,以至于穿透了屏幕,穿透了漫天飞舞的雪花,直直地对上了我的目光。 我的心跳微微漏跳了一拍。 这双眼睛…… 这双眼睛,给我的感觉好熟悉。 我绞尽脑汁,却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那种熟悉感如同隔着一层薄雾,模模糊糊,若隐若现,却怎么也抓不住。 但有一件事,我忽然想清楚了。 过去这一年多里,我一直想要寻找的,应当就是有着这样一双眼睛的人。 雪越下越大了。 雪籽混杂着北风,几乎是砸在地面上,发出簌簌的声响。行人们纷纷跑进了旁边的商铺避雪,原本热闹的商业街很快就空旷了下来。 我选了一家几乎没什么人的咖啡店,踏了进去。 店面很小,布置却很。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木质地板上,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角落里摆放着几盆绿植。橱窗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玩偶,有毛茸茸的兔子,有憨态可掬的熊,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卡通角色。 我探眼望进店里,一个售货员正在柜台后面忙着,似乎在整理什么东西。 既然借用了他的店面避雪,身上又有些发冷,我想着应当还是点些什么东西喝,便走到柜台前,喊了一声。 “你好。” 售货员头也没回,继续忙着手里的活儿:“来点什么喝的?” 我看着上方屏幕上的各色名称。 “……呃……” 怪不得没什么人来,这些名称都好奇怪。 “……来一杯霹雳气泡菊花味……拿铁?”我试探性地道。 没有人回应我。 我疑惑地看过去,却见那个售货员正盯着我。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生,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样貌挺好。他有一头微卷的黑发,随意地垂在额前,眉下的那双眼睛分外出彩,像是被阳光浸润过的天空一般净澈。 此刻,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我脸上有东西吗?” 被我问到,对方才堪堪回过神,露出一个抱歉的笑:“不好意思,我看您长得有些像我一个朋友,一时间走神了——您说要喝什么?” “……霹雳气泡菊花味拿铁。” 我被迫重复了一遍那奇葩的咖啡名。 说罢,对方却皱了皱眉:“你喝酒了?” 我有些意外。 也许是喝醉了的缘故,平常会忽视的陌生人的问题,今天我却下意识回答了:“嗯,喝了一点儿。” 售货员挑了挑眉:“那可不能再喝咖啡了,咖啡因加酒精对心脏不好。我去给你倒点醒酒茶吧。” 还不等我说话,那年轻男生就自顾自地到后厨去了。 我挠了挠头,只好先挑了一个地方坐下。 店里很安静,只有后厨传来细微的水声和器皿碰撞的声音。窗外的雪还在下,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雪景,酒意上涌,头脑又开始昏沉起来。 不一会儿,那年轻男生端着一个纸杯子出来了。 他把茶水递给了我,然后在我的对面坐下。 我眨了眨眼。 一般来说,店员送完饮品就会回到柜台后面去,但这个男生却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有些意外,却意外地不反感这样的行为。 我抿了一口茶水。 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茶水的味道很清淡,带着一丝甘甜和淡淡的草药香,入口顺滑。我在这方面并不熟悉,尝不出来是什么茶,只感觉胃里沸腾的酒意和身上的冷意都被压制了些许。我好受了不少。 “谢谢。” “没关系。”那男生眉眼弯弯,笑容温和而真诚。 我沉默下来,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水。 橱窗外已经没什么行人了。雪依然很大,铺天盖地,看来短时间我没办法回去那个团建了。我低头在手机上拨弄了一阵,回复了几句同学发来的消息,告诉他们我在外面避雪,晚点回去。 然后,我便又开始走神。 目光落在窗外的雪景上,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我想起了那个广告牌上的游戏,想起了那双苍绿色的眼睛,想起了那种莫名的熟悉感。 一时间,我居然忘了对面还坐了一个人。 这时,那男生主动向我搭了话:“我看你似乎很烦恼,可以跟我说说吗?” 我回过神,笑了笑:“我没什么好烦的。” 他似乎不打算放弃,指了指我手中的茶杯:“我请你喝了茶,你得把烦恼告诉我才行。” “……” 没人来的第二个原因找到了——这店员话似乎有些多了。 不过拿人手短,我只好叹了口气:“……好吧,最近确实有些烦。” “为什么呢?是因为朋友吗?” “不是,我没什么朋友。” “那是因为家人吗?” “……也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要怎么跟一个陌生人说呢? 男生笑了笑:“我叫达尔,我们可以交朋友吗?” 我抬眸看向他。 他笑嘻嘻地回看我,脸上没什么恶意。那双明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感觉。 我正要说话,却听见后厨传出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达尔?谁啊?” 我把话头吞进去,却见一个少年从后厨懒洋洋地蹭了出来。 他看起来比达尔小几岁,头发乱糟糟的,似乎是刚睡醒。他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打着哈欠,一副还没完全清醒的样子。 我想着是不是要先打个招呼,那少年见了我,却突然瞪大了眼睛。 然后,他噔噔噔地跑了回去。 “……” 我和达尔面面相觑。 “他就是这样,别管他。”达尔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他是我弟弟,叫库尔奇。” 我听着这名字,随口问道:“你们是外地人?” “算是吧。”达尔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不一会儿,库尔奇带着另一个少年出来了。 我其实很好奇这个小店能藏下多少个人。 可令人意外的是,这少年一见到我,居然红了眼睛,企图往我身上扑,结果被达尔和库尔奇一左一右拉住了。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那少年挣扎着,声音带着哭腔,“是他!真的是他!” “冷静点!”达尔压低声音道,“你这样会吓到他的!” “可是他……” “我知道,我知道。” 我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有些摸不着头脑。 达尔好不容易制住了那个激动的少年,转头对我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这位是小鹿,你可以叫他阿鹿。他有点认生,看到陌生人容易激动。” “……哦。” 我好奇地看过去。 那少年正在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不知道为什么,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仿佛在哪里见过。 这时候,一阵铃声响起,我低头看手机,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我接了电话,是系里的辅导员,叫我回去拍合照。说是团建的惯例,所有人都要到场。 我抬头一看窗外,雪已经变小了,只有零星的雪花还在飘落。 我只好先和这三个怪人道了别。 “谢谢你的茶。”我对达尔说。 “不客气。”达尔笑了笑,“有空可以再来坐坐。” “嗯。” 我转身走出了咖啡店。 身后的门关上之前,我听到那个叫阿鹿的少年带着哭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