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再也不见
林阔海确实生病了,对比十年前瘦了不少,已是满头白发,穿着一身玄色睡衣靠在床上,面容疲倦,垂垂老矣。
“小少爷,老爷等你很久了。”
“嗯。”
林沛站在床边,沉默地望着林阔海捏着拳头咳嗽,心里平静无波。他在林阔海身上深刻地看见了何为沧桑,已是古稀之年,却还是紧紧咬着林家,企图控制所有人,可时间终究是无情且公平的。他老了,而曾经被捏在掌心摇尾乞怜的一衆小辈长大了,有了抗争的力量。他还在斗,却终究只是负隅顽抗。
“高了,长开了。”林阔海的声音很沙哑,像在声带里塞了一把沙子。
他还是这个样子,面对林沛时总是一副很关心的好爷爷的模样。林沛也曾相信过,以为在这个家里他是可以依靠的,但是一次次明里暗里被其他人刁难作贱时他都视而不见,他觉得不过就是家里人的小打小闹。
他的沉默被其他人当作默许的信号,林沛也逐渐明白过来。林家不是家,宋晓佳去世了,爷爷奶奶远在天边,再没人爱自己。
“爷爷,把母亲的遗物给我吧,我下午还要培训。”林沛并不想跟他叙旧,说些体面但虚假的话。
林阔海浑浊的眼眸犹如深不见底的潭水,看不见底,满是危险,就像林沛被推下去过的那片废弃的湖。
“这麽久没回来,就这麽着急和撇清关系吗?”
林沛很想笑,林阔海比谁都清楚自己在林家过的什麽日子,但凡是个心智正常的人都不会想留在林家。
为了不耽误更多的时间,林沛先开口,在床边坐下,语气却依旧平淡:“爷爷,我以为我们十年前就已经说好了,我不属于林家,林家也不愿意接纳我,现在说这些又是为了什麽呢?”
“林家终归是养了你几年,就算那几年里我太忙没注意让你受了些委屈,但我们始终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血缘是不能断的,也别着急走,晚上留下来吃顿饭。”
林阔海一句不说遗物到底什麽时候给,林沛觉得胃里开始反酸,听着他不停地说一家人这几年十分的不容易,最後归结到作为林家的一份子,林沛也要出一份力。
林沛揉揉法发疼的太阳穴,叫停林阔海的自我感动,“有什麽话直接说吧,我不会留下来吃饭,如果我母亲的遗物您不愿意给,那我不拿也可以。”
“你这叫什麽话,像是我们要吃了你似的,还说什麽不接纳,要是不愿意接纳你当初何必接你回来?”林阔海声音扬起来,但沙哑的嗓音提不起什麽气势,林沛也不再年少,不会被吓到。
说到接回来的事情,林沛也起了火气,想起了当时老街长辈送自己离开时的模样,声音不再平静,夹着怒意:“当时为什麽接我回去整个林家都知道,不就是因为我是林晟婚内的错误,你们害怕我母亲带着我这个错误把事情捅到台面上会有损林家的颜面,所以你们把我接回来,毕竟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最安全。”
“爷爷,你不关心任何人,你只关心林家的外在形象,接我回来是为了林家的脸面,十年放我离开也是因为我用林家的脸面威胁你。你从来没把我,或者说把林家的任何一个人当成人看,他们都是你组成‘完美林家’的木偶,不需要有思想,只需要乖巧地摆在你指定的位置。”
林沛也不在乎这番话肯定会触怒林阔海,可能最後的结果就是自己拿不到宋晓佳的遗物。但宋晓佳是细心的人,会留在别墅的东西肯定不会很重要,不然她当初一定会全部带走。自己想拿回来只是存个念想,拿不回来宋晓佳肯定也不会怪罪自己。
林沛现在只想赶紧解决这边出去,白锦轩还在外面等自己。
“放肆!”林阔海掌心重重拍在床上,横眉怒目,“林沛,你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你没有资格跟我说这些话!”
“错了,爷爷,整个林家就我有资格说,也只有我有胆量说。”林沛看着面前终于不再平静的老人,心里涌起诡异的畅快,“因为他们都在你这里有所求,而我没有,所以我不怕你。”
“咳咳咳——”林阔海苍白的面容因为愤怒而变红,看起来格外狰狞。
林沛没有动作,静静地坐在床沿,平静地看着。
“老爷,没事吧?”张叔赶紧进来,轻拍老头子的背帮他顺气。
“没,没事,你先出去”林阔海吸了一口喷雾药剂,缓过来不少。
张叔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林沛:“小少爷,老爷也是为整个林家着想,你这麽说未免过于无情。”
林沛没有说话,只冷冷地看了一眼张叔。张叔有一瞬的怔愣,这样的眼神和十年前一样。
林沛一直是乖巧的丶顺从的,所以仅有一次反抗会让人格外印象深刻。
那天他从楠市回来,径直闯入了林阔海的书房,张全守在外面听了个全。林沛用自己的身世作为要挟要离开,一改往日温顺表象,不管林阔海说什麽安抚都没用,还说已经在楠市录制好了视频,如果自己两天内不能回去,那边的爷爷奶奶就会准时上传视频。宋晓佳和林晟的照片还有当时林晟带自己做的亲子认证都会出现在视频中。
少年脊背单薄却意外的笔直,声音铿锵有力,双手紧紧握拳。张全意外林沛在林家沉浮十年还能爆发出反抗的勇气。
他很弱小,只有着初生牛犊般的冲劲,甚至所有的底牌都不够分量,但是他压中了林阔海的底线。林阔海不会让一丁点不利于林家的消息出现在大衆的视野之内。
他赌赢了。
走出林阔海书房时林沛浑身一泄力差点摔倒,张全下意识想要扶一把,被林沛推开了,林沛撑着靠在墙上,目光冷冷地扫过张全,像是在庆祝自己的胜利,也是在警告张全,自己已经和林家没有任何关系,不需要那虚假的关心。
“林沛,你想好了?我这次让你回来是给你铺好了路,你只当个小学老师有什麽出路?”林阔海说得很慢,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傲慢,端的是施舍者的姿态,“听话,之前的一切爷爷都可以既往不咎。”
林沛忍不住嗤笑一声,眸带怜悯:“爷爷,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自说自话。”
林阔海只当他是青年人的傲气,没理会:“方家三女儿方清湖性情温和,虽然身体不太好……”
果然,林沛不意外,但荒谬感依旧,索性扔出一个重磅炸弹:“我是同性恋。”
“当然,就算我不是,我也不会回林家,更不会接受那可笑的联姻和你的施舍。”林沛从床边站起来,已经没有精力再和他纠缠。
林阔海的反应很奇怪,眼眸瞬间没了光亮,背都佝偻起来,好久才开口,声音有些颤:“你也喜欢男人……”他又想起了什麽,恍惚中喃喃念着,就像是念着什麽惊恐的故事,“是白家那小子,是白家那小子,我就说这种病是会传染的……”
“我们林家这一辈是怎麽了……怎麽一个两个都不让我省心……尽做些断子绝孙的事……”
他反复说着,林沛刚开始没听清,听清後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浑身一僵,依旧不敢相信:“什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