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四年四月初一,辰正。
归化城译经院的大门今早格外安静。
罗桑法师卯课刚毕,正在后院用早膳——一碗糌粑,一壶清茶,简单得不像是一位黄教高僧的早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很久,像是在用牙齿丈量时间的长度。
小沙弥进来通报的时候,他正喝完最后一口茶。
“法师,太子殿下来了,已到前院。”
罗桑放下茶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来。他没有表现出意外——昨晚袁崇焕虽然没有提前通知他,但他已经从城中风向的变化中嗅到了什么。昨夜固始·嘉措入城,今早太子便来译经院,这两件事之间不可能没有关联。
他整理了一下僧袍,缓步走向前院。
康朝已经站在正堂前的台阶下了。他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素袍,腰间只系一条青色布带,没有佩玉,没有荷包,看起来就像是哪个内地士绅家的子弟来寺庙上香。他的身后只跟着李忠一人,连袁崇焕都没带。
“殿下今日来得早。”罗桑合十行礼。
“昨夜睡得早,今早就醒了。”康朝回了一礼,“想着法师上次说的那部经文还没讲完,就过来叨扰了。法师方便吗?”
“殿下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正堂。康朝在佛像前的蒲团上坐下,罗桑在他侧面的矮几旁坐下。小沙弥端来两碗清茶,然后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正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康朝没有急着开口。他抬头看着面前的铜佛像——释迦牟尼结跏趺坐,左手横置脐前,右手垂膝,掌心向内,是标准的降魔印。佛像的面容宁静而庄严,双目微垂,仿佛在俯视着世间的一切纷扰。
“法师,”康朝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听经。”
“贫僧知道。”罗桑平静地说,“殿下是有话要问贫僧。”
“不是问。”康朝摇了摇头,“是想请法师帮我做一件事。”
罗桑微微抬眉,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做出了一个认真倾听的姿态。
“殿下请说。”
康朝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矮几上,推到罗桑面前。罗桑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日译经院,固始·嘉措会来听经。”
罗桑的目光在纸条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康朝。
“殿下想让贫僧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康朝说,“法师只需像平常一样讲经就好。他来了,法师就当他是普通听众,不特殊对待,不刻意回避。他若提问,法师如实回答;他若不问,法师不必主动攀谈。”
罗桑沉默了片刻,然后将纸条折好,放在烛台上点燃。纸条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殿下想让他在贫僧这里听到什么?”
“不是我想让他听到什么。”康朝说,“是他自己想听到什么。他今天来译经院,不是为了听经,是为了试探法师对和硕特的态度。法师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让他知道——黄教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工具。”
罗桑看着康朝,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太子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康朝没有让他去说谎,没有让他去演戏,只是让他做自己。因为在当前的局势下,“做自己”本身就是最有力的表态。
一个不被任何人收买的黄教高僧,就是朝廷最好的筹码。
“贫僧明白了。”罗桑缓缓说道,“殿下放心,贫僧知道该怎么做。”
康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站起身来。
“那就不打扰法师了。我出去走走,等会儿再回来听经。”
罗桑也站起身来,合十行礼:“殿下请便。”
康朝走出正堂,没有从大门出去,而是绕到了后院。译经院的后院不大,除了那两棵老槐树,还有一小片菜地,种着一些青菜和葱蒜。一个老僧正在菜地里浇水,看到康朝,也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做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