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特林点了点头。他想起1618年出使时,听明朝的官员提过代善——努尔哈赤的次子,掌建州左卫,骁勇善战,是努尔哈赤最得力的臂膀之一。如今他已经不是那个在辽东和明军厮杀的部落首领了,而是大明的都督,太师府里真正的管事人。
“明天你去的时候,带两份礼。”佩特林说,“一份给太师,一份给贝勒爷。太师那份照旧,贝勒爷那份,你带上那对波斯的银烛台。不要说是给贝勒的,说是给太师府诸位的——让他自己分配。”
谢尔盖记下。佩特林又补充了一句:“你见了代善,不要提火器的事,也不要提西伯利亚。只问一件事——太师府在六京有没有熟人,能不能帮忙引荐江户的町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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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后,谢尔盖再次来到太师府。
这一次门房没有拦他,直接把他引进了前院的偏厅。偏厅不大,陈设简朴,正中一张八仙桌,两侧各放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汉文“忠孝”二字,落款是“朱彦璋”。
谢尔盖看到那个落款,心里一凛。朱彦璋——大明皇帝的名字。
代善坐在八仙桌后面。
他比佩特林想象的要年轻一些,约莫四十出头,身材不高但极为敦实,肩宽背厚,穿着一身深青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皮带,没有佩刀。面容憨厚,颧骨略高,一双不大的眼睛在谢尔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就是俄罗斯使团的人?”代善开口,汉语说得不算流利,但很清楚,“你们大人昨天送的东西,太师看了。太师说,俄罗斯国远道而来,有心了。”
谢尔盖躬身行礼,将带来的礼物奉上。代善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收,只是让仆人端上茶来。
“你昨天说,尼布楚以东有罗刹人筑城。”代善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这话是什么意思?”
谢尔盖按照佩特林事先交代的话说:“贝勒爷明鉴。尼布楚是我俄罗斯国在黑龙江上游的据点,距离贵国建州的地界不远。我们大人想说的是——两国之间,应该有个章程,免得日后发生误会。”
代善放下茶碗,沉默了片刻。
“建州的地界,在赫图阿拉以西、以北。”他说,“尼布楚在东,中间隔着蒙古人。你们要章程,去找蒙古人谈。”
谢尔盖没有接这个话,而是换了一个话题:“贝勒爷,我们大人还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我们有一个随员,想从六京转道回国,但路上不熟悉。太师府在江户那边有没有熟人,能帮忙引荐一下?”
代善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江户?”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缓缓开口,“你那个随员,叫什么?”
“伊万·彼得罗夫。”谢尔盖说出这个名字时,心里有些紧张。他不知道这个名字在太师府意味着什么。
代善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谢尔盖意外的话:“江户町奉行所,我认识一个人。但你那个随员到了江户,最好不要惹事。最近江户那边出了点乱子——有几个女真人在那里被杀了,奉行所正在查。”
谢尔盖心里一跳。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躬身道谢,问明了引荐的渠道,便起身告退。
走出太师府大门时,谢尔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黑漆大门。门楣上的木牌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他想起代善最后那句话——“有几个女真人在那里被杀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太师府最近也在为这件事头疼——女真人在江户被杀,凶手是明人,案件还悬着。而代善愿意帮他们引荐江户町奉行所,恐怕不全是因为“远道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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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尔盖回到会同馆,把经过禀报了佩特林。
佩特林听完,沉默了很久。他在想一件事——努尔哈赤的太师府,为什么对“女真人在江户被杀”这件事如此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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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在色楞格斯克打听到的一个消息:努尔哈赤1620年投靠赖陆后,被尊为太师,但他的建州部众并没有全部并入大明的行政体系。他们中的许多人仍然以“建州人”自居,分布在辽东和六京之间。而努尔哈赤作为太师,名义上“不问政事”,但实际上仍然是建州人的大家长。
“谢尔盖。”他说,“你明天再去一趟太师府,不一定问太师或者代善都督,给塞点钱文门子——那些在江户被杀的女真人,是什么身份?是普通商人,还是太师府的包衣?”
谢尔盖应声而去。
佩特林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他预感到,自己可能已经摸到了这个帝国的一个薄弱点——在“多元一体”的表面之下,不同群体之间的摩擦,正在六京这种移民城市里不断积累。而太师府,恰好处在这些摩擦的交汇点上。
他需要了解更多。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太急。菲拉列特给他的任务是火器贸易,不是调查帝国矛盾。但如果他能搞清楚这个帝国的内部裂痕,对莫斯科来说,可能比一批火枪更有价值。
他铺开一张纸,提笔开始记录今天的见闻。窗外的暮色渐深,北京的灯火次第亮起,而佩特林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太师府,建州旧人,努尔哈赤。江户命案,女真商人。帝国缝隙初窥。”
他放下笔,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