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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文渊阁日课(第1页)

光复四年三月初九,北京,文渊阁。

春寒还没退干净。阁中地龙烧得不算旺,靠窗那排书架边却暖得正好——不是炭火暖,是人流暖。天刚过辰正,各房书吏已经把门户敞开,案犊如小山:礼部名物稿、户部新簿式、兵部边疏、鸿胪寺四国译函,分四角堆着,像四路兵马同时压到中军帐。

首辅结城秀康——赐姓朱、秀康——坐在正中大案后,一身文渊阁旧制青袍,玉带未系紧,袖口沾了墨。他不爱摆首辅架子,可今天案上东西太杂,他不得不把帽子戴正。左边是钱谦益送来的追尊先帝定本,右边是朱秀忠户部四栏样簿,前头压着王在晋刚从宣大递补入阁后第一天要阅的边务夹。他先看哪一样,都像在掐自己时辰。

“王部堂到了没有?”秀康抬头问值房中书。

“回阁老,王大人已在角门更衣,随通政司送件一同进来了。”中书舍人孙之獬刚答完,廊下便响起脚步声。

王在晋进来。万历二十六年(1598)进士,伪朝天启二年(1622)任尚书,熟互市、熟漠南漠北各部台吉脾气,彼时向伪帝由校谏言“弃关外守关内”。新朝初建时选派去了赫图阿拉做都督。此次奉旨入文渊阁兼兵部尚书,正月里在宣府接令,绕大同、顺天一路核驿报,三月底到京,今日头一天坐阁。他穿新领的绯色阁臣公服,腰间却挂了一枚宣大旧制铜牌,不特意藏,也不张扬,进门先向秀康行礼:“臣永吉迟了半刻,宣大驿报在路上耽搁。”

秀康抬手:“不必多礼。你来了,素巴第那道疏就不用我再转手。十天前通政司送进来的原件,已经在你兵部房;西暖阁那边陛下与朱新左先议过一遍,旨意只有一句——等秋天再说。今天内阁要拿出的,不是‘办不办’,是‘怎么拖到秋天还不坏事’。”

王在晋应“是”,到自己房中落座。书吏把素巴第奏疏正本并边关驿站抄件一并摆上。疏文他已在大同看过一次:札萨克图汗素巴第奏称,喀尔喀三部公议,请重开忽里勒台,推其为额尔德尼毕锡哷勒图扎萨克图汗;特意写明“绝非为大元选汗”,只为各部互市、边防、黄教寺院税赋立一总约。边关驿站原封送通政司,通政司按军情边务例编号关防,十日前进内阁,锦衣卫前头已通过朱新左报过底——秀康方才那句“西暖阁先议”,指的就是柳生新左卫门回京后同赖陆析过一遍:素巴第背后有和硕特图鲁拜琥牵线,图鲁拜琥又借西藏诸宗法论所、罗桑却吉坚赞法师做黄教文章;三部并非一心,土谢图、车臣各有台吉不肯受札萨克图约束。

“先不票‘准’,也不票‘驳’。”王在晋把疏文合上,对兵部司务说,“拟三件事:一、敕札萨克图汗,嘉其‘非大元选汗’一语,准其秋后赴归化城外草场会盟,由兵部派员旁听,不主盟;二、土谢图、车臣两部另发温旨,赐茶、赐马、赐黄教经帙,不与札萨克图同赏,免其合为一气;三、图鲁拜琥并和硕特各台吉,由鸿胪寺转诸宗法论所,请罗桑法师春秋两次讲经,只谈寺院、不谈汗号。沙皇那头假使、真使的破绽,交给朱正之、朱新左,不掺进蒙古疏里。”

司务记下,又问:“若秋前素巴第自行开忽里勒台呢?”

王在晋看向秀康。秀康把追尊定本推到一边,接话:“那就按陛下西暖阁原话——等秋天。他提前开,我们不到场、不收其决议、不回敕。通政司照常收他续疏,内阁照常留底,锦衣卫照常报。冷到秋天,三部自己就吵起来。”他顿了顿,补一句,“记住,素巴第是本朝藩部汗王,不是外国可汗。敕书里称‘尔札萨克图汗’,不称‘邻国’,不称‘遣使’。”

这边兵房刚落笔,礼房那边已经吵起来了——不是吵架,是钱谦益跟翰林院编修、通译房三方对一样东西较劲。

钱谦益眼里的红血丝比前些日子更重。追尊先人一事刚与太子定稿:复兴宗孝康皇帝、复惠宗让皇帝旧谥体系,显皇帝另定庙号,海外各代按“太子—亲王”分流,不把“追”“复”混说;今日一进文渊阁,他便把礼部名物译稿摊在长案上,拉了石田三成从名护屋带进京的平野长治等通译,专办女直、蒙古、朝鲜、日本四路物名。

“女直sacima,仍用音译‘萨其马’。”钱谦益提笔在点名册上画圈,“意译什么‘糖缠酥’‘金丝糕’,前头在翰林院已试过,百姓不认,边市不通。注小字:女直饽饽,旧名sacima,炸面拌糖,不必强推汉名。”

平野长治在旁补:“日本肋差,拟‘胁差’为正,注‘武士短刀,佩于腰胁,长一尺至一尺五寸’;若文书涉本朝东国六京武备,可写‘东国胁差’,不写‘倭刀’。”

钱谦益笔一顿,抬眼盯他:“‘不写倭刀’——对内札记可写,对外敕书、给中土士子看的译册更不可写。日后文渊阁凡日本物名,用‘本朝东国’‘六京’‘尾张旧制’分行。谁在公文里落‘倭’字,退房重拟。”

朝鲜赤古里更麻烦。翰林院侯峒曾主张“东国交领短衣”,平野长治请来一名朝鲜通译坚持“赤古里”音译最准;钱谦益最后定:“正式礼单写‘朝鲜交领短衣(赤古里)’,首次出现括音,后文只用音译。蒙古物名交兵部名物房另立:弓矢、熬茶铜壶、氆氇之类,用漠南译例,不混女直译例。藏中物名等罗桑法师核定,不急。”

他说着,把一叠俄、波、葡、西国书推到鸿胪寺卿周文炳面前:“四国使团比追尊还磨人。你讲。”

周文炳一脸苦相。他今日在鸿胪寺、文渊阁两头跑,衣裳都湿了半截:“俄罗斯沃罗滕斯基公爵一房,坚持称陛下‘博格达汗’,不认‘大明皇帝’泛号;其先行官切尔内绍夫仍追那个假伊万·彼得罗夫,要引渡。波斯伊斯玛仪呈商路图,称沙阿,不写陛下尊号,只写‘东方大君’,求通伊斯法罕—肃州驴马道。葡萄牙、西班牙同奉腓力四世,却分两房——”

“葡要什么?”钱谦益问。

“澳门、广州贸易份额。阿尔梅达明说,澳门十二年,求再开广州、宁波暂行子口税则,火炮、望远镜、造船图可作添头,但关税要单列‘葡商专则’,不跟西班牙混。”

“西要什么?”

“吕宋海域通行权。卡斯特罗不谈广州,只谈吕宋以东、南洋以北航道,要陛下承认西国舰队在吕宋、鸡笼、淡水外海自由补给,国书上还把‘不列颠庇护者’‘盎格鲁—撒克逊天主子民庇护者’一列三页头衔塞进来,要太子、再要陛下认。”周文炳把羊皮纸副本摊开,“通译房马克西米利安百户已译过:那两个头衔意指西班牙王对英格兰有宗主之宣称。我国若不认,他反复磨;若认,等于替他背书英格兰、替他压荷兰残余。”

秀康在首辅案后听完全程,只问一句:“陛下西暖阁前有没示下?”

钱谦益答:“前日太子自鸿胪寺回东宫,转述陛下意:四国头衔,不主动认、不主动驳。俄称博格达汗,由蒙古房回‘乌苏·嘎鲁图汗并本朝皇帝’双号,不单独接他一个叫法;波称沙阿,回以‘本朝皇帝问沙阿安’,不把波斯头衔写进敕;葡、西同君分国,各给各的回文,广州归广州,吕宋归吕宋,不并案。‘不列颠’那两个字,留中不译,等他们再请,再请马克西米利安写说明,不进礼部常制。”

王在晋在兵房抬头插一句:“俄使追假伊万,别让鸿胪寺单独答应引渡。假使若真通西伯利亚虚实,交朱正之、朱新左核;引渡之事,秋后连同素巴第一案再议,不先许俄罗斯人。”

秀康点头,对周文炳说:“就这样回鸿胪寺。四国使团不叫‘四方来朝’一锅煮,分房分日见;钱阁老管名物与头衔,王部堂管边务与俄使安全,户部四栏你别拖。”

提起户部,朱秀忠那边正翻脸。

秀忠着本色户部绯袍,面前摆大兴、宛平两县旧黄册、新四栏样簿。所谓四栏,是他依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柱扩出来的“田赋、商税、仓储、工料”分栏:每县每里先填旧管田额、旧管税粮;新收写本季新垦、新商、新调拨;开除写蠲免、军支、灾济;实在写现管可征。样簿旁边还放龙门账式的“进、缴、存、该”对照,专给新科进士看盈亏。

“大兴试三个月,宛平试三个月。”秀忠手指点着簿面,“里甲书手先填四柱,县丞再填四栏,户部按月汇。新进士分派两县查账,不要求人人做主簿,但要看得懂旧管加新收减开除等于实在。”

一名去冬新科、分户部观政的进士皱眉出列:“阁老,四书五经、制诰表奏,方为士人本分。四栏加减、商税厘毫,近于算学小道。朝廷养士,岂可令甲科之人终日和牙人、胥吏较铢两?”

秀忠不恼,反笑:“小道?你大兴一县,旧管地八千二百顷,新收开垦三百四十顷,开除灾蠲二百一十顷、军支九十顷,实在应多少?用‘小道’算给我听。”

那进士一愣,半晌道:“旧管八千二百,加新收三百四十,是一万……万零五百四十;减开除三百,实在一万零二百四十——”说到这顿住,“军支九十、灾蠲二百一十,合计三百,方才分开减误了。”

秀忠把样簿一合:“你方才就是‘小道’栽跟头。黄册四柱自洪武便行,旧管、新收、开除、实在四数相锁;如今边镇要饷、江南要漕、六京要互市账面,不用四栏,你我看到的‘实在’全是虚数。士人不学算,不只小道废,是大政废。”他转向秀康,“臣请旨:新科进士分派大兴、宛平各一月,随主簿登四栏;不会算者,不准回部拟钱粮疏。不是重算轻经,是经义决事,也要知道库里到底有几两银。”

秀康看了王在晋一眼。永吉懂边饷,接话:“宣大往年吃亏,常不在敌多,在兵部要饷、户部给数两张皮。四栏若能在京县试通,再推九边,兵户同簿,省得每遇入秋调兵,户部说无银、边将说有欠。素巴第秋后会盟,互市茶马、军赏、驿费全要先有数。户部这桩,不批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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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康便批:“大兴、宛平试点,四栏与四柱并行;新科进士抵触者,由秀忠亲自讲一次‘旧管新收’。礼部名物、户部新簿、兵部边疏、鸿胪四国,各房本月初稿都进首辅房,不拖。”

一整天文渊阁没闲着。钱谦益把萨其马、赤古里、胁差、蒙古弓壶、藏中氆氇名表交平野长治誊正;周文炳拿分国回文草稿去鸿胪寺,俄事另抄一单送朱正之;秀忠留两县簿式,差中书送太子讲官备询;王在晋把素巴第疏重拟三条票语——秋会归化、分赏三部、黄教由罗桑法师节制——封进西暖阁,不请即刻调兵。

申末,人渐散。秀康独自在案前把四堆稿子重压一遍。追尊先人定本在最上,素巴第疏票稿在其次,四国使团名物在第三,户部四栏样在最后。他想起赖陆常讲的一句话:日常不是闲笔,是让各房都把自己的“实在”报准。可今日不写闲笔——追尊定名,免后世礼崩;名物定译,免边市文书互异;四栏定数,免兵户争饷;素巴第冷到秋天,免三部先合、沙皇先趁。四件事一条线:不让任何一房先乱,不让任何一使先挟。

门外暮色起。王在晋临走前又回身:“阁老,素巴第若秋前派台吉入京谢恩,怎么接?”

秀康不抬头:“收通政司本,进西暖阁;不赴归化,不给他忽里勒台添彩。分他三部,比打他一部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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