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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 老农(第2页)

徐尔觉愣了一下“他——”

“那条法令,禁的是‘外藩无诏进京’。”真圆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刀,准确地切入了问题的核心,“木下忠重不是外藩。他不是大名,他的长子才是。他是一个农夫,一个在上野国种了十几年地的老农夫。他没有带兵,没有带甲,没有带任何足以构成军事威胁的东西。他只是一个人,穿着一身农夫的衣裳,走进了京都。”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他根本没有触那条禁令。”

徐尔觉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真圆继续道“徐御史,你以为木下忠重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夫吗?你以为他只是一个运气好、被赖陆公赏识的泥腿子吗?”

他摇了摇头“他不是。他是饿鬼众中第一个获得苗字的人。他是自学认字、亲手书写《赖陆公记》的人。他是当年赖陆公要杀嫡子时,哭着喊着、吐着血保住康朝性命的人。他是饿鬼众三百老兄弟中,唯一一个既不是大名、也不是老中、却能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叫他一声‘佐助兄’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徐尔觉“徐御史,你一直在用朝廷的官制、幕府的法令来衡量这里的每一个人。柴田胜重是丹后守,水野平八郎是幕府老中,所以他们有价值,有分量,值得你关注。但木下忠重——他没有官位,没有兵权,没有领地,所以你无法理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能那么从容。”

他顿了顿,然后说出了最后那句话“但饿鬼众的老兄弟们看到他,不会问‘他是什么官’,不会问‘他带了多少兵’。他们只会说一句话——‘佐助来了。’”

屋内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徐尔觉坐在灯下,目光落在茶碗中那片已经完全舒展开的茶叶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真圆“大师,在下冒昧问一句——陛下当年,是怎么称呼他的?”

真圆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分量“陛下叫他——佐助。”

徐尔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

一个普通大名,一个老中,一个御史——身份越高,称呼反而越正式。但赖陆本人叫他“佐助”。这意味着这个称呼来自一个比官爵更早的时代,来自那段三百个农夫跟着一个乡下少年打天下的日子。在那个时代,没有大明皇帝,没有羽柴幕府,没有丹后守,没有老中——只有赖陆,和一群跟着他拼命的人。

他站起身,向真圆行了一礼“多谢大师指点。”

他转身走出厢房,穿过庭院,回到二楼的会客厅中。他在桌前坐下,拿起笔,铺开纸,准备将今天的见闻记录下来。但他刚写下几行字,楼下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贵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大人!有人送信来了!”

徐尔觉放下笔“拿上来。”

陈贵快步走上楼来,手中捧着一封书信。信封是上等的楮纸,封口处没有火漆,只用一枚米粒大小的墨点封住。徐尔觉接过信,拆开,抽出信笺,展开。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字

“今夜亥时,新京御殿,太子设宴。请徐御史务必赏光。——木下忠政拜上”

徐尔觉的目光在“木下忠政”这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他抬起头,看着陈贵“送信的人呢?”

“还在楼下等着。”

“让他上来。”

片刻后,一个年轻人走上了楼梯。他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秀,肤色黝黑,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灰色布衣,腰间系着一条草绳,脚蹬一双草鞋——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从田间归来的年轻农夫。但他的目光很沉稳,步伐也很稳,在徐尔觉面前跪坐下来,双手伏地,行了一礼“在下木下五右卫门忠政,家父木下上野守忠重。奉太子殿下之命,特来邀请徐御史赴宴。”

徐尔觉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木下大人,你父亲——也在这场宴会上吗?”

木下忠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徐尔觉“家父已在御殿恭候。”

徐尔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好。我去。”

他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黑色的直垂,披在身上,系好腰带,佩上短刀。他转过身,看着木下忠政“走吧。”

两人走下楼梯,走出驿馆大门。门外停着一辆没有标识的牛车,车夫是一个沉默的中年汉子,看到徐尔觉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

徐尔觉登上牛车,木下忠政坐在车夫旁边。牛车缓缓启动,沿着昏暗的街道,向新京御殿的方向驶去。

与此同时,二条城,主殿。

秀赖跪坐在大広间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他已经将那份密报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试图从中找到某种解释,但每一遍都只加深了他的不安。

水野平八郎跪坐在他左侧,面色凝重。真田昌幸跪坐在右侧,低着头,沉默不语。

最终还是秀赖先开了口。他将那份密报轻轻推向前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木下忠重进京了。今夜,新京御殿设宴。在京的饿鬼众诸将,多已收到请帖。据报——太子殿下亦会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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