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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 西暖阁问对(第1页)

柳生退出西暖阁之后,赖陆没有立刻批阅下一份奏疏。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面前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在内侍的通传声中停下。

“殿下,陛下请您进去。”

朱康朝走进西暖阁的时候,赖陆正在重新沏茶。他把滚水注入茶碗,看着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没有抬头。

“坐。”

朱康朝在案侧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他身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腰间挂着一枚玉牌——那是朝鲜光海君在他周岁时送的贺礼,他一直带着。这枚玉牌的来历,知道的人不多,但知道的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袁崇焕走了几天了?”赖陆问。

“回父皇,今天是第四天。柳生指挥使昨日回京复命,袁大将军的队伍应该已经过了保定,预计明日可到井陉。”

赖陆点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柳生说,袁崇焕接了手札之后,沉默了很久。”

“是。”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是。”

“他问:‘陛下那封手札里,是让我学韩信,还是让我别学韩信?’”

朱康朝没有立刻接话。他想了想,才开口道:“袁大将军这个问题,问的是两层。第一层,他在确认父皇对他的期望——是要他像韩信那样运筹帷幄,还是要他像韩信那样功高震主之后被清算。第二层,他在试探父皇的态度——父皇给了他‘便宜行事’的权力,但这个权力到底有多大,大到什么程度才会被收回。”

赖陆端着茶碗,没有喝,也没有放下。“你觉得他更担心哪一层?”

“第一层是面子上的问题,第二层才是里子。”朱康朝说,“但儿臣以为,袁大将军真正担心的不是父皇会清算他——他跟随父皇多年,知道父皇不是那种人。他真正担心的是:如果他真的把事情办成了,功劳太大,朝中会有人拿这个来做文章。”

“你是说他担心被人嫉妒?”

“不,他担心的是被人用‘功高震主’这四个字架到火上烤。”朱康朝说,“他自己不在乎,但他的部下、他的家人、他手下那几百号人的前程——他不能不在乎。所以他问那个问题,其实是在向父皇要一句话:无论他做成什么样子,父皇都不会让人动他。”

赖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茶碗放下。“你这个看法,倒是比柳生深了一层。”

“儿臣也只是猜测。”朱康朝谦虚了一句,但语气并不怯懦。

赖陆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伸手拿起案上的一份奏疏,递给朱康朝。

“你看看这个。”

朱康朝接过来,展开。奏疏的抬头是《请慎存赋役折色、补其阙弊、毋轻尽复实物旧制疏》,署名是“罪臣张懋修”。

他读得很仔细。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读完,然后又翻回去看了其中几段。赖陆没有催他,自顾自地喝着茶,偶尔看一眼窗外的天色。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朱康朝放下奏疏,抬起头。

“儿臣读完了。”

“说说。”

朱康朝没有立刻开口。他沉吟了一下,然后说:“这篇奏疏写得很好。好在三个地方:第一,他把‘一条鞭法’和‘燕逆乱政’做了切割,保住了折色制的合法性;第二,他用‘臣身有污名、学有师承、嫌疑最深’这句话先把自己放到最低处,让任何想攻击他的人都找不到角度;第三,他那四策——平准、宽限、核耗、通银——每一条都是对症下药,不是空谈。”

“不好在哪里?”

“不好在——他不敢把话说明白。”朱康朝说,“他明明想说‘折色制不可废’,但他偏要用‘害民者非折色,乃燕逆之浊政’来绕弯子。他明明想说‘朝廷需要更多的基层官吏来执行这些政策’,但他偏要把它藏在四策的执行细节里,让读者自己去猜。”

“你觉得他为什么不敢说明白?”

“因为他怕。”朱康朝说,“他怕被人说‘张居正的儿子又要搞一条鞭法那一套了’。他爹当年推行一条鞭法,得罪了多少人?他现在站出来说‘折色制可以救’,那些当年被他爹得罪过的人,会把对他爹的恨意全部转到他头上。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我说了但没完全说’的方式,把球踢给父皇——父皇要是看懂了,自然会用他;父皇要是没看懂,他也不会因为说得太直白而招祸。”

赖陆听完,没有立刻评价。他看着朱康朝,眼神里有一丝审视的意味。

“你在皮岛的时候,也是这样揣摩毛文龙的?”

朱康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毛文龙比张懋修好懂多了。他想要什么,从来不藏着掖着——他要兵、要粮、要饷、要地盘。张懋修这种人,比他难对付十倍。”

赖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过。“继续说。他那四策,你觉得哪条最可行,哪条最不靠谱?”

“平准最可行。”朱康朝毫不犹豫地说,“秋收时谷贱伤农,是折色制下最大的痛点。只要朝廷能在各县设立官定比价,农民的交粮积极性会大幅提高。这条政策在朝鲜各道已经实行了二十多年,技术成熟,可以直接搬过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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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限次之。允许偏远地区以实物抵税,是因地制宜的务实之举。但这里有一个问题——标准怎么定?如果标准太宽,所有县都会说自己‘银货不通’;如果标准太窄,那些真正困难的县又得不到实惠。儿臣建议,可以用‘距府城里程加驿站数量加商贾往来频次’三项指标综合评定,由各省布政司初核,户部复核,每三年重新评定一次。”

赖陆微微点头。“核耗呢?”

“核耗是常规手段,聊胜于无。”朱康朝说,“火耗的问题不在于有没有定额,而在于有没有人去查。万历朝也有火耗禁令,但从来没有人认真执行过。如果要动真格的,儿臣建议设立专门的巡按御史,不打招呼、不定路线,随机抽查各县的火耗情况。但这样做会得罪很多人——从县令到知府到布政使,层层都有关系。”

“通银呢?”

朱康朝沉默了一下。“这条最难。白银的自然流向是向大城市和商业中心集中,要让白银‘下乡’,需要强制性的金融政策,或者大规模的政府支出向农村倾斜。儿臣在朝鲜的时候见过类似的尝试——光海君曾经试图用官银收购农产品来拉动农村的银货流通,结果银子下去了,东西没买上来,反而被中间商赚了差价。”

他顿了顿,补充道:“通银这件事,不是朝廷下一道旨意就能解决的。它需要一个完整的商业网络——从县城到集镇到村庄,每一个节点都要有人愿意收银子、有农民愿意花银子。这个网络不是一天两天能建起来的。”

赖陆听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但他喝得很慢。

“你说到通银的时候,提到了朝鲜。”他说,“你在朝鲜待了那么多年,你觉得朝鲜的官办学社,跟日本各藩的藩学,有什么区别?”

朱康朝没想到父皇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认真想了想。

“朝鲜的官学,重在‘教化’。”他说,“教学内容以四书五经为主,目的是培养懂礼仪、守规矩的臣民。日本各藩的藩学,重在‘实用’——除了经史之外,还教算术、测绘、兵法、医术,甚至有的藩还教荷兰文。两者的区别,说到底是一个要‘做人’,一个要‘做事’。”

“那你觉得,哪种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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