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急着问打谁。先把炮装船,把马喂饱。到了归化,自然会知道该打谁。”
满桂挠了挠头,没再多问,转身去安排了。
袁崇焕这才直起身,把地图小心翼翼地卷起来,收入一只牛皮筒中。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散去的海雾,看着码头上忙碌的人群,看着那些正在升帆的盖伦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光武元年,在北京城外的筑坛上,他以为自己要死了。那时候他闭着眼,等着刀落下来。结果刀没有落下来,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那个人对他说了一句话。
“袁崇焕,你不是想打建奴吗?朕让你打。”
那是他这辈子听到的最不可思议的一句话。一个敌人,对俘虏说“朕让你打你想打的敌人”。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人值得他跟一辈子。
现在,那个人又给了他一道旨意。不是让他去打建奴——建奴已经没了。是让他去草原,去打那些他连名字都还不太熟悉的部落和汗王。
但没关系。只要是那个人让他打的,他就去打。
袁崇焕在窗前站了片刻,把那卷地图夹在腋下,转身出了签押房。
他没有直接去码头,而是穿过院子,走进后头那间他住了将近一年的书房。书房不大,一张案、一把椅、一架书、一幅挂在墙上的字。字是光复二年赖陆亲笔写的,只有四个字——“淮阴侯耶”。袁崇焕每次看到这幅字都觉得微妙。赖陆从不直说他的期望,但会用这种方式告诉你: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你自己掂量。
他走到案前,打开一只上了锁的木箱。箱子里没有金银,没有文书,只有一把铁戟骨朵。刀鞘是黑色的鲛皮,磨损得很厉害。
老鸹岭筑坛之上,莽古尔泰就是用这玩意敲晕了他。等他醒来,那东西已经被赖陆拿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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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书房时,满桂正满头大汗地跑来:“大将军,码头那边出了点岔子——郑彩说那几门二十四磅炮是登莱水师的编制内装备,要移交得先有兵部的调拨文书,不然他没法跟郑芝龙交代。”
袁崇焕脚步不停:“郑彩在哪?”
“在码头,跟赵率教吵着呢。”
袁崇焕没说话,径直往码头走去。他到的时候,赵率教正指着郑彩的鼻子骂:“老子当年在福建扛着这门炮翻山的时候,你还在你爹船上当学徒呢!现在跟老子谈编制?”
郑彩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面相精明,被骂了也不恼,只是拱手赔笑:“赵将军,不是我刁难您。郑大帅交代过,登莱水师的装备出入都要有兵部勘合。您几位要走,末将不敢拦,但这炮要是没文书就拉走,回头郑大帅查起来,末将的脑袋不够砍啊。”
袁崇焕走到两人中间,先看了赵率教一眼,示意他闭嘴,然后转向郑彩,语气平和:“郑参将,陛下的圣旨里写得很清楚——‘所属将佐,听尔简拔;所需军资,由户部、兵部会同调拨’。我现在就可以写一道手令,让你拿着去京师找户部和兵部要调拨文书。但那样一来一回至少要半个月。你愿意等半个月,还是愿意现在就让我把炮拉走,回头我亲自写信给郑芝龙解释?”
郑彩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袁崇焕会把话说得这么直接。他沉吟片刻,拱了拱手:“大将军既然这么说,末将不敢阻拦。只是——末将斗胆,请大将军立个字据,回头末将好跟郑大帅交差。”
袁崇焕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方小小的印章——不是大将军印,是他私人的名章——又从赵率教身上扯了一张空白塘报纸,就着码头上一个木箱的盖子,提笔写了一行字:“今借登莱水师二十四磅加农炮四门,随军北上归化。俟军务稍定,如数归还或照价折抵。袁崇焕。”然后盖上名章,递给郑彩。
郑彩接过字据,仔细看了一遍,小心折好收入怀中,然后转身对自己的手下喊道:“让开!让赵将军的人上!”
赵率教哼了一声,招呼士兵们继续装船。袁崇焕站在码头上,看着那四门乌黑的铸铁巨炮被吊臂缓缓吊起,稳稳地落在平板驳船上。阳光照在炮身上,反射出一种沉重的、近乎金属本色的光泽。
“大将军。”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袁崇焕回头,看见柳生新左卫门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宣读圣旨时的严肃变成了他惯常的那种似笑非笑。
“朱指挥使还有吩咐?”袁崇焕问。
柳生走上前来,把那卷文书递给袁崇焕:“这是陛下让我私下交给你的。不是圣旨,不是敕谕,是一份手札。”
袁崇焕接过,没有立刻打开。他看了一眼柳生,柳生微微摇头,意思是“别在这里看”。
袁崇焕把文书收入袖中,点了点头:“多谢。”
柳生又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大将军,陛下让我带一句话——‘淮阴侯当年登坛拜将的时候,刘邦给了他一个大将军的空名,却没给他真的信任。朕现在给你的,是一段君臣相知的故事。’”
说完,柳生拱了拱手,转身走向自己的马,翻身而上,带着那两名缇骑,头也不回地驰出了登州城。
袁崇焕站在原地,看着柳生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慢慢地把手伸进袖中,触到了那卷文书粗糙的纸面。他没有急着看,而是先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海风打在脸上的咸涩味道。
“大将军?”满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炮装好了,什么时候走?”
袁崇焕睁开眼,转过身来。满桂、祖大寿、何可纲、赵率教都站在码头上看着他,身后是已经装好火炮的驳船,再远处是正在收锚的运兵船,更远处是辽阔的、泛着碎金般光芒的海面。
“今晚就走。”袁崇焕说,“不等明天了。”
满桂一愣:“可是您说了第四天一早——”
“改主意了。”袁崇焕打断他,“夜长梦多。登莱的事,留一封书信给郑彩,让他代为处置。我们现在就走。”
他说着,率先踏上了驳船的跳板。船身晃了一下,他稳住身形,走到那四门二十四磅炮中间,在一只弹药箱上坐了下来。
满桂和赵率教对视一眼,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行动起来。码头上顿时热闹起来,士兵们跑步上船,水手们解开缆绳,帆布哗啦啦地展开。
袁崇焕坐在弹药箱上,从袖中取出柳生交给他的那卷文书。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发现上面确实是赖陆的亲笔。字迹不像正式诏书那样工整,笔画之间带着明显的匆忙和随意,有些地方甚至涂改过。
他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文书重新卷好,收入怀中,闭上了眼睛。
驳船缓缓驶离码头,向泊位上的运兵船靠去。海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睁开眼睛,望着越来越远的登州城,望着城墙上那面褪色的大将军旗正在被守军缓缓降下,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不是第一次离开一个地方。离开福建邵武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离开辽东前线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离开北京城下那座筑坛的时候,他更没有回头。但这一次,他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