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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第1页）

第1章

听凭楼是北魏上层社会的享受，楼下衣衫褴褛的路人经过时总是脚步放快几分，生怕受到驱逐，而林二则不然，即使他抱着陶罐坐在楼下的台阶上，迎宾也只以为这孩子是累了。

楼上一道尖利的声音响起，“听说魏三皇子要选妃了！”

“又要，不是选过了吗？而且这灾荒年间的……”

“上次是魏太子，这次是魏三皇子，据说魏三皇子最得皇帝的喜爱。”

这时一道粗俗的声音响起，“我呸，什麽灾荒时候了，尽管着享乐的事宜，这灾荒至饥民几十万人有馀，我看啊，这魏迟早要亡。”

“钱兄，别说千万别说。”

一行人嘈杂的声音再也听不清了，林二这才起身离开，不管听了多少次，他都没有办法把脑海里有的朝代划上等号，只知道现在天下三分，

北魏西吴南世家，去年夏，大魏治水无为，黄河决堤，淹没三千里，良田被毁无数，农民颗粒无收，饿殍满地。

魏朝廷的赈灾放粮只有清汤寡水，林二摇摇晃晃地抱着家里唯一的陶罐，里面有浅浅一层粥，依稀只有几粒米，一家人几口汤水就没了。

林二眼底平静，习惯之後并不沮丧，推开家里的门喊道：“阿爷，我回来了。”

里面传来一道暗哑的声音：“小声点，你娘刚刚睡去。”

林二闻言放轻脚步声，睡着了就忘了饿了，就可以吃少点，活久点。

这时，林小三探出个脑袋：“二哥，今天领的米粥够麽？”说罢，还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一对秋水眸子殷殷以盼。

林二递过去给妹妹看了看，越过她放在中间的桌子上。

而林小三在後面发出哭泣的声音，林二骂了声：“哭什麽哭，等会儿我的给你。”

哭不用力气麽，他回身摸摸妹妹的头以示安慰。

林二打开阿娘的房间，阿爷也在，回头看他一眼道：“你们去吃吧，留一点给你阿娘。”

林二并不动，他灰暗的眸子看着他阿爷，只道：“带我们走。”

他阿爷是秀才，考上时取了官名叫林鸣，即使快饿死，也是孤傲的，他不屑于奔逃，他也不想丢下发妻。

林鸣看着站在门前的儿子，将将满九岁，却只有六七岁儿童的身高，本该不谙世事的天真早已不见踪迹，却只有看透人心的平静。

他忍下心衰走过去发妻的妆笼那儿，抽开一个小抽屉，拿出里面的两贯铜板，交到二儿子手上道：“我知你早慧，这是留着你娘的买药钱，你都带走吧，走吧，把你妹妹也带走。”

林二只接过一贯，看了他阿爷一眼，那一眼不知是关切是愤恨，还是对未来的惶恐，至从他母亲卧床不起以来，阿爷就鲜少出这个房门。

他去外面，倒出陶罐的一口粥喝了，去房间拍起妹妹，要她打包衣好衣物，自己便出门去了。

林二知面钱很贵，杂粮也贵，他花两铜板买了一袋红薯，花六铜板买了十几个棒子玉米，今晚煮熟晾干了水就是干粮，他摸着剩下的铜板，约莫着不敢再花，便往回走。

他先走到邻居家，大婶正在收拾家麽，见他进来，便说道：“怎麽样，你阿爷同意了没有，同意了两家子也好有个扶持。”

林二进去帮把手，把一只只碗装到布袋里，还有一个大锅，要两个人擡到外面牛车上，大婶是个寡妇，丈夫从军战死，只有和他差不多大的一个儿子，张大。

他们的牛车是还有位置的，问他们家人走不走也是真的想相互扶持。

林二看着牛车道：“阿爷他要陪着阿娘，不走了，我带小三走。”

大婶闻言有些急切：“你们都是两个小毛孩子，能做什麽，出去也是饿死！”

林二知道能不能成只能看大婶了：“婶，我们去南方，去别的城镇，还不是靠男娃子上工，我跟张大一般大，两个人就有个照应。”

不管这句辩解，大婶儿知道，南方兴起收小孩儿从小养，以後或是忠仆，或是伶人，所有人里她才是最没价值的那个，自卖都要看运气。

世人多艰，死尸能引起瘟疫，再不走，留在这儿也是个死，何婶心疼这两个懂事的孩子，闻言也有些犹豫：“我的牛车可不能白拉你们两个毛孩子！”

林二看到了些希望：“大婶，我可以休隙时去割草给你的牛喂食，在牛车上每天一个铜板，等以後上工有钱了，给张大拿着。”

大婶儿听着，这林二从小有主意的，比他的儿子靠谱些，说不定还真能帮衬自己儿子，便说道：“那这样我还是同意的，明天寅时就出发。”

林二赶忙道谢：“谢谢大婶，明儿我在这等你。”

天色将晚林二才回到家里，把买的粮食放在墙脚，林小三马上就蹲下来看，左右戳戳的好奇。

阿娘也已经醒来，从丈夫那得知两个孩子要走，便叫林二到床前，她有事要交代。

慧娘抹着眼泪，看着眼前这个二儿子，她大女儿嫁了商人，早已迁移去南方，现在唯剩下二儿子和小女儿，令人不放心。

慧娘吃力擡起身子，林二走上前去扶住这个名义上的娘，他的灵魂来自现代社会。

哪怕他已在这生存了九年，对这里依旧像隔着一层幕布。

林二看着他娘，这个眼里流着泪水，已骨瘦嶙峋的妇人，轻声道：“别起来了，有什麽话就说吧。”

慧娘的手抓着他的手很紧，很紧：“儿啊，今日一别，已无来日，娘什麽都不求，只求你和小三能活下去。小二，答应娘，无论什麽时候都只管活下去。”

她已是将死之人，眼睛却绽放光芒：“别像你那迂腐的阿爷，活着才是一切，娘会在天上保佑你。”

林二低下头，抚摸这一节枯瘦的手：“我会的，无论何时，只以自己和小三活下去放在第一位。”

慧娘安心了，她早已没有体力维持清醒，闭上眼又昏沉沉睡过去。

林二最後看了她一眼，把手小心放进被子，缓缓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