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破晓,角门那边轧轧一响。
我已在廊下立了许久,肩头衣裳沁了露水。
几步远,几步就能跨进那片光影里,看清她登车时裙摆折了又提,腰弯下去,发间银簪一闪。
可我没动。
轱辘声碾着石子路,一下,一下,远了,轻了,没了。
熬了二十日对峙,到头来,我只能站在暗处,无声放人走。
院子里静下来。檐角风过,呜呜的,跟往常一样。
好似我自己的一半也跟着她走了。
剩下的这一半站在廊下,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不知道往哪儿走,走着走着,进了她的院子。
脚踩在阶上,耳边恍惚还有她走动的声响,布履擦过席子,沙沙的,轻而慢。
天没大亮,炭盆搁在角落里,余烬闷着。
屋子没有乱。
矮榻上褥子叠得齐整,漆案上铜奁和木梳各归其位,竹笥挨墙立好,零碎布帛叠得方方正正,她向来是这般性子,哪怕一走了之,也不肯留下一地狼藉。
忽然就想起那座破庙。雨漏得满地泥,草屑尘土铺一地,她就在那样一地不堪里面,把碎草捋平,把破烂布片叠齐,再简陋的落脚处,也要收拾出一寸安稳。
那时候我看着她,只觉得可笑。如今再想起,却是一阵温热从心口往上顶,
顶得胸腔发酸,酸得我不得不偏过脸去。
我走到榻边,伸手按在褥面上。
棉布的褥面底下还留着她的余温,薄薄一层。
我想到她每晚躺在这里的时候,带着她那种安稳的、慢吞吞的呼吸。
她睡下去,一定是很安静的,像一只蜷着的猫,把自己缩进被子里,不留多余的空隙。
她在破庙就这样睡,她活得太小心,我心疼她。
我坐下来,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躺下去。
她身上的气味还在。
不是熏出来的香,是日头晒过棉布的味道,压着一层药草的涩,泥土的润。
她小时候一定总在山野里走,衣襟上沾着草籽、露水、碎叶子……那些气味混在一起,被她的体温蒸着,就成了独属于她的气息,缠绕着,灌满我的肺腑,像她整个人抱住了我——
她还在,她还在。
我每次闻到这个味道,心里就安静下来,像在河边坐了很久,水流过去,什么都不想了。
她是流民,可她的气味是根植在土地里的,踏实,沉着,我闻过那么多香,没有一种像她的气味一样,能让我不再浮空,落在地上。
可她已经走了。
气味似有若无,一阵清晰,一阵又消散,抓不住。
我闭上眼,把脸埋进枕面,她的气味在那里最浓。
恍惚间,看到她刚从外头回来,站在廊下拍打衣裳上沾的草屑,然后走进屋来,俯身凑近我,发梢扫过我额角。
天光慢慢亮进来,它也还是散了。
我坐起来,心里已经明白了。
此后二十日,我闭门居宅,对外称病劳损,不理事、不赴族会、不接宗务,父子二人冷冷耗着。
心里很静,我越来越知道我在等什么。
直至十一月下旬,暮色沉落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