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禾姐来了六天。
这六天,我喝下去的药,比之前半个月加起来都多。
小禾姐坐在榻边,看着我吃。
我不眨眼地看着她。
她有时候跟李媪说话,有时候跟阿月说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坐着,手里搓麻绳,搓好了给我编个结。她的眼睛时不时瞟过来,瞟到我脸上,就停一下,然后继续搓绳。
我看着她,心里踏实,她在我跟前,我就想活。
第六天夜里,我身上低烧还没退干净,额头摸着温温的,手心有点烫。
小禾姐拿帕子给我擦了擦,说:“不碍事,慢慢养。”
门推开了。
崔琰站在门口,没进来。月光从背后照进来,照得他身形黑黑的,看不清脸。
小禾姐站起来,侧身让到一边,低着头。
他站在那里,顿了一下,开口:“明日启程,回邺城。”
我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落了一下。
早走也好。
早走,就能早点到凌州渡口。早点到渡口,就能早点逃。
这是八月末,颍川的天热得人发昏。白天日头毒辣辣地晒,晒得地皮发烫,晒得树叶打卷。
李媪说,今年热得邪乎,几十年没见过这样的暑天。
我想也是。往年逃荒路上,也没这么热过。
可崔琰等不得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外头就有人走动。搬东西的,套车的,低声吆喝的。小禾姐给我穿衣裳,扶我出门。
外头已经排开一溜车马。打头的是辆大车,黑漆车厢,青布帘子,檐角垂着铜铃,拉车的马四匹,毛色油亮,打着响鼻。
崔琰站在车边,有家将在跟他说话,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他看见我出来,目光扫过来一下,很快,然后转开,继续听家将说话。
小禾姐扶我上车。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垫,软得人往下陷。车窗有帘子,外层细布,内层青纱,车角搁着个小铜炉,炉上坐着水,水汽袅袅地冒。
小禾姐把车窗的帘子掀起一角,透进来一点风。
“这车真好,”她左看看右摸摸,“顶上是棚,晒不着。窗能开能关,热了就把纱放下来,透气。”
车动了,出了庄子大门。
我趴在车窗边往外看,日头已经升起来,道旁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退得慢,车走得不快。
小禾姐挨着我坐,时不时伸手摸摸我额头。
“还烫着。”她皱眉。
我摇头,比划:「不碍事。」
不知走了多久,日头高了,车厢里热起来。
那点透过纱窗的风,不够用了。闷,潮,像蒸笼里的气。我后背上沁出汗来,黏糊糊地贴在衣裳上。
小禾姐把外层细布帘也掀起来,只留青纱。
还是热。她拿帕子给我擦汗,一下一下,擦得慢,擦得轻。
“这鬼天,”她嘟囔,“热成这样,非要赶路。”
车外头,马蹄声忽然近了。有人在外头喊:“将军吩咐,前头有茶棚,歇一歇再走。”
日头正毒,道上没什么人,我趴在车窗边,看见崔琰勒住了马。
他今天戴了帷帽。皂纱垂下来,遮住脸,只露个下巴。
茶棚是路边搭的,几根竹竿撑着草顶,底下摆几张条凳。有家将已经在那儿等着,看见我下来,侧开身,让出一条道。
崔琰站在茶棚边,手里端着碗,没喝。看着路上的车马,不知在想什么。
歇了一刻钟,又上车。
这回小禾姐把两边车窗都撩起来,风对着穿凉快些。可日头毒,晒进来的光刺眼,她拿帕子盖在我脸上,说:“闭眼,养神。”
车轮辚辚地响,一下一下,像催眠。我迷迷糊糊睡过去,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身上汗湿透了,黏得难受。
小禾姐在给我擦,还是那张帕子,已经湿透了。
“忍忍,”她说,“到晚上就好了。”
晚上是歇在官驿。驿丞躬身在前面引路,穿过一进院子又一进院子,小禾姐扶着我嘴里念叨:“我的娘,这得多少间屋……”
屋里宽绰,桌椅床榻都是好木料。墙角立着冰鉴,半人高,里头搁着整块冰,白汽丝丝往外冒。